一臉病容的少年扶著已經花毒發作的聿波藍往回聿府的方向走,因為怕聿波藍會突然發狂,所以病容少年封了他的周身主要穴位,“時日尚淺,還好你中的毒沒有我想像中的那麽深。”

聿波藍有些痛苦地在少年耳畔無意識地低聲喊著:“劍雲,劍雲,不要怪我……”

病容少年靜靜的看著夜色掩映中聿波藍那俊美出眾的臉,似想伸出手摸一摸,卻終於還是沒有探出手。隻聽他喃喃道:“沒想到我和你還有走在一起的一日,我以為從我刺你一劍那刻開始我們就已形同陌路了。波藍,我知道你的苦衷。就算我當時想不明白,可這些年下來我卻早已想通。其實我並不想刺你那一劍,我那麽做隻是想讓你死心,不要意氣用事陪我白白去死而已。我是無法眼睜睜看著我爹因我而死的,所以哪怕那是死約,我也會去赴的。可是我不想連累你,更不能連累少陵她們。我說要殺你、殺少陵那些話都不是真的……從前的我總是任性行事,惹了那麽多麻煩,我最後能為你們做的也僅僅是如此而已。”

“如今……我早已不是輕狂不羈、仗劍傲行的厲劍雲,而我心裏也很清楚,你念念不忘的是過去的厲劍雲,而不是現在的陸元青。或許此刻你仍很難過,但是時間久了,再深的傷口也會慢慢結疤的。你會發現你的生命裏即使沒有了我,也一樣可以活的很好。或許這些年下來,你的傷口已經慢慢開始愈合了,那麽我現在又怎麽忍心將它再度撕開?我給不了你任何承諾和未來,所以我們還是永遠不要相認的好,你就當做厲劍雲已死。我送你回聿府,之後你該要怎麽做,我相信你會自己有所決定的。”

聿波藍依舊不清醒的喃喃著:“你是不是怪我?劍雲,為何這些年你從不曾入夢?從不曾!我隻想見你一麵,哪怕是在夢中……”

病容少年輕歎了一聲,隨即微微搖了搖頭。

離聿府越來越近了,病容少年避開正門的錦衣衛,帶著聿波藍繞到後院,將他小心的放在院門口後,又最後看了看他的樣子,才從袖中抽出一張字條,放進了聿波藍手中,隨後在門扉上重重敲了敲,才縱身上房,幾個搖晃便消失在夜色中了。

第二日,聿波藍已經正式從準駙馬爺變成了階下囚。因為他一口咬定說四公子是他所殺,順天府尹沒奈何,隻得向皇上如實奏報。

嘉靖帝龍顏大怒。聿波藍和三公主的婚期將至,此刻竟然出了這樣的烏龍段子,讓他皇家的臉麵該往哪裏擺?他命順天府尹暗示聿波藍收回之前的說法,否則無法對痛失愛子的四位愛卿交代,到時他就是想保住聿波藍也師出無名。奈何聿波藍就是吃了秤砣鐵了心,堅持說四公子乃是他所殺,把嘉靖帝氣得無以複加,一怒之下將他押進了天牢。

聿波藍進了天牢,沈白三人卻從聿府被“放”了出來。順天府尹一路上好生相送:“此次委曲沈探花了,哎呀,還望沈探花能在沈老大人麵前擔待幾句。”

沈白微笑點頭:“這個自然,不過晚生有個請求要煩勞趙大人。”

順天府尹趙正恭忙道:“沈探花請說。”

沈白微微頓了頓:“晚生想探望聿波藍,還望趙大人幫忙。”

天牢中的待遇比起錦衣衛的詔獄好了不知多少。聿波藍進了天牢隻是一直沉默著,或許是他身份特殊,倒也沒有任何人敢為難他。

聿波藍靜靜坐在靠著天窗下的草床邊,隻是聚精會神看著手中的紙條,上麵寥寥數字卻似令他百看不厭:前緣已盡,身死魂滅,勸君早醒,莫入歧途,珍惜所有,憐取眼前,恩怨昨日,勿再掛懷。

這字條自他醒來就一直在他手中,那是劍雲的筆跡。這些年來劍雲從不曾入夢過,這張字條似乎是他收到過的唯一和她有關的東西。自欺欺人也好,怪力亂神也罷,又或者這字條依舊是那什麽所謂劍雲的師弟寫來騙他的都好,他卻寧可相信這是劍雲冥冥中已原諒他了。以前劍雲每次將案子中的凶手最終揪出來時總是快意的很,如果她知道他殺了人卻不肯認罪,恐怕是會怪他的吧?

其實他心裏又何嚐不知劍雲已死,他又何嚐不明白府中那麵上有傷的女子根本不是劍雲。什麽還魂、什麽複生、什麽法術,都是嚴嵩和那鬼麵法師聯合起來騙他的。隻是他不敢不信、不舍得不信……可是劍雲已經死了呀,那他這樣自欺欺人的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麽呢?

沈白走進天牢的時候,隻看到聿波藍手中拿著一張字條正在發呆。他慢慢走到聿波藍牢房門前:“聿兄。”

聿波藍微微抬起頭看了看沈白:“沈兄,事到如今你又何必再來看我。”

沈白卻是坦然一笑:“我當聿兄是我沈白的朋友,以前如此,以後亦如此,而且我始終相信聿兄從來沒有害我的意思。”

聿波藍苦笑了一下:“我那夜真的隻是想邀沈兄喝酒的。你不知道自你離開京城之後,我越發找不到一個可以談天說地的人,滿京城都是聿波藍的熟人,可是我卻找不到一個可以舉樽共飲的人。”

沈白搖搖頭:“你並不是最終殺死四公子之人,為何要認?”

“就算人並非我最後殺死,可一切卻是因我而起。我已動殺機,本就是罪魁禍首。無論什麽理由,殺了人就是殺了人。曾經有人對我說過,不因一人之善念而輕縱,亦不因一人之惡念而輕饒……我始終記得她的話,所以我絕不能做令她所不齒之事,哪怕她早已不在我身邊。”

不因一人之善念而輕縱,亦不因一人之惡念而輕饒?沈白聞言一怔:“這話聿兄是聽誰說的?”

“我的未婚妻子,厲劍雲。”

沈白聞言神色突變,他微微蹙眉想了想:“當年的事我也聽說過,聿兄……”

聿波藍搖了搖頭:“我為了錦繡前程、廟堂高位,舍棄了對我最重要的人。她含冤莫白、死在詔獄;而我卻狀元及第、跨馬遊街。”

沈白卻不讚同:“人隻有活著,才有冤情昭雪之日。如果聿兄當日陪著厲小姐一起死了,那麽這些年誰去苦心經營,搜羅嚴黨的證據,追查聿將軍當年陣亡的真相呢?”

聿波藍聞言長歎了一聲:“沈兄,我聿波藍今日能聽到沈兄的知己之言,也算值得了。沈兄說得不錯,如果我一直隻是一個掛名的振國將軍,我將永遠無法靠近權利的核心。我考狀元,我入內閣,我和嚴嵩來往,我所做的所有事隻是為了有一天能將清白和真相,還給厲家和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