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得唐清哲這番話，苒娘臉上顯露出來的疑慮消了幾分，可卻又未完全消下，她隻是沒再看唐清哲，想了半天，還是開口：“他……他確實時常往安明鎮去送貨，可……”

“為了治邢夫人的病，他可是向著行私貸的商行借的錢？”

“他怎的連這都與你說了？！”苒娘此刻臉上已經疑慮全無，取而代之的是滿眼震驚，瞪著唐清哲。

“不過是我安定下來後，為著謝恩，請邢大哥喝了一次酒，約莫算是他……酒後失言吧。或許也是因為這個，邢大哥未曾提起過我。”唐清哲想了想，答道，“原本他曾向公廨借貸，但借官家的錢，要麽須得有人替他擔保，要麽他便要以這宅院作抵押，我說得可對？”

“是……”苒娘點點頭，“為著給他娘治病，這宅子已經抵出去了，錢也花完了，卻還未治好，後頭他聽說……”

“聽說私貸無需擔保，也無需抵押，隻是利高了些，超過官家的利，借條是不受官府承認的，他便鋌而走險，借了錢，還上了公廨的貸，又重新再借，拆東補西，如今好容易邢夫人的病終於好轉，可是那高利的私貸，卻是還不上了。”

“還上了的……如今已經還上了的……隻、隻剩下公廨的最後一筆了……”

“代價就是他被扣上了奸汙良家婦女的罪名？”

此話一出，那苒娘再也堅持不住，蹲了下去，捂著麵，泣不成聲。

薛小莞見狀，下意識就衝了上去，想扶她起來，然而她哭得厲害，薛小莞一用力，她更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薛小莞也不可能將人架起來，隻能陪苒娘蹲著，一邊有些疑惑地看著唐清哲——

不應該是偷盜嗎，怎又會和奸汙良家婦女扯上關係？

麵對薛小莞疑惑的目光，唐清哲隻輕輕搖了搖頭，而後也蹲下身來，待苒娘終於平靜了一些，他輕聲衝著苒娘繼續問：

“嫂嫂，邢大哥走之前，可是要你將借條燒了？”

苒娘哽咽著說不出話，最後隻點了點頭。

“燒不得啊嫂嫂，若是燒了，邢大哥還如何伸冤？”

“步秋……”苒娘聽罷，掙紮著開口，嗓音比先前又沙啞了許多，“步秋他說，人家是找了人去作證的，且還放了話，若是我們敢去伸冤，不僅他要坐牢，還會找人打死他娘，他娘那病好容易有了好頭啊……將借條燒了去，也是人家命他這麽幹的，就、就怕叫人查出來……”

“嫂嫂你可知道，那莫須有的證人是哪裏來的？”唐清哲歎了口氣，又問。

“我怎會知道，他們有錢，定、定是哪裏買來的……”

“用的，恐怕與買通邢大哥的法子是同一個。嫂嫂，若是官府能將兩張借條都拿到，邢大哥不僅可以洗刷冤屈，這高利的私貸者，也定會受到懲處。”唐清哲語氣裏有幾分鄭重，而後他看了看薛小莞，“牛縣令也知此案有諸多疑點，我提供了這線索後，因我少時在雲山與薛縣尉兄妹相識，他便叫我與薛小姐同來，如今薛小姐能為我作證。嫂嫂不信我，可信官差大人？”

說罷，他還向薛小莞使了個眼色。

薛小莞剛開始其實有些理不清楚，但聽了那麽久，她也總算明白過來，原來一直忠厚老實的邢步秋如今被她大哥抓走，是因為擔了奸汙良家婦女的罪名，然而事情根本不是他做的，而是有人以債務要挾，要他去認了這罪。按著唐清哲的說法，對方好像也用同樣的方式找了證人，如果沒了借條，那取證便更加艱難了。

雖說唐清哲滿口胡話……但看這苒娘的反應，應該是真實發生的，且不管唐清哲為什麽胡謅這一出，至少薛小莞信他為人正直。是以她連忙點了點頭：

“沒錯，他說的都是真的！”

苒娘看了看一旁的薛小莞，咬著嘴唇不知想了什麽，最後終於深吸了一口氣，向著唐清哲問道：“我、我該如何做？”

“把借條交給薛小姐，她會暗中交給薛縣尉，作為證物。你隨便燒些什麽，若是有人來問，便說燒了，家中若沒有紙張，便用這個吧。”唐清哲說著，從袖中掏出了一封信來。

苒娘顫抖著手接過那信封，最後點了點頭。

“還有一事，需要嫂嫂幫忙。若是有人來，不僅問了借條的事，還問及可有他人到訪，嫂嫂莫要說薛小姐同我來過，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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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行了一路，期間唐清哲時不時便輕輕撥開簾子一側向外窺視，直到出了通樂坊，他才正坐回身，衝著薛小莞作了個揖，開口道：

“今日多謝小莞姐。”

“那邢大哥既然有冤，我幫忙是應該的。”薛小莞回答道。

如今她懷中揣著的，正是苒娘最後交給她的借條，今夜等薛少柏回來，她會親自交給他。

“還有件事，想勞煩小莞姐幫我告知薛大人和少柏兄。”

“你說吧，我會轉達的。”

“想要拿到偽證人的借條，恐怕不易，若我是放貸者和嫁禍者，一定會等定案了才交還借條。”

“那怎麽辦？！”

“先放出消息，假意定案，不留文書，而後暗中盯梢，抓現行。”

“可是……定案得牛縣令定吧？我哥……能管得著牛縣令嗎？”

“我記得牛縣令的嶽丈盛大人，在大理寺任寺正，所以若少柏兄諫言不成，便由薛大人去找盛大人聊聊，定能湊效。”

“大理寺寺正……”薛小莞想了想，“是我爹的下屬？”

“正是。”

薛小莞隻覺得頭疼，這遠京城的關係真是好複雜，在雲山哪有那麽多彎彎繞繞呢？

末了她又覺得奇怪，本是覺得問了不好，唐清哲也不一定願意答，可到底是沒忍住：

“你跟苒嫂嫂說的那些東西，都不是真的吧？你又是怎麽知道這前因後果的？”

唐清哲料到了薛小莞會問這個，笑了笑：“你方才看過那借條，放私貸的，可是一個叫嚴冬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