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朝之後,薛聿文沒有立即離開,而是在殿外等著唐清哲。

前一日唐清哲離開薛府前的那句話一出,薛聿文就明白,唐清哲是有事想與他單獨談談。

且薛聿文覺得,唐清哲要和他說的事情,恐怕與親事有關。

唐清哲處處護著薛小莞,根本不加掩飾,如今薛小莞又擅自跟著他去往棠安半年有餘,安王府恐怕是想盡快將納側妃一事提上日程,何況薛小莞在聖上麵前還出了一波風頭,沒準到時候還是聖上親賜這世子側妃。

對於這親事,薛聿文難免覺得薛家高攀,更忍不住擔憂薛小莞適應不了深宅大院中的爭鬥,但……他們既然互相有意,終歸是一樁喜事。

隻是不知道為何,薛聿文心裏莫名有些惴惴不安。

思索間,唐清哲已從殿中快步走了出來,他迎上薛聿文,拱手行禮:“薛大人久等。”

“世子客氣了。”薛聿文回禮。

而後兩人便一同向著宮外的方向走去。

唐清哲也不賣關子,下了台階,行到人不多的地方後,他便微微笑著開了口:“今日請薛大人留步稍等,是因家父近日欲著人前往尊府拜會,是以差清哲來問問,薛大人可有空閑?。”

薛聿文一愣,聽這意思,安王難不成還要……遣媒妁來談這親事不成?

納一個側妃,倒像是要行三書六禮一般。如此隆重正式,薛聿文縱然覺得薛家無福消受,卻也知曉必須受,連忙點了點頭道:

“多謝王爺和世子掛心。這幾日下午我與內人皆在府中,隨時恭候。”

唐清哲一聽,笑了起來:“那清哲回去便告知父王,多謝薛大人!”

急切,卻又不失禮數。

薛聿文越看,越覺得自家閨女可真是好福氣。

然而也不知怎的,這麽越想,薛聿文心中的不安反而越重。

可他也說不上來到底因何而不安……

橫豎隻是說親,到時再看看安王府的說法便是。這麽想著,薛聿文拱手道:“世子客氣了,此乃薛某之幸。”

二人說罷這話題,又隨意聊了聊巡遊期間的朝中事,不多時便已經走到了宮外。

然而正當薛聿文準備拜別唐清哲,去尋自家馬車前往大理寺時,卻有一個小宦官急匆匆地從宮內跑了過來:

“世子、薛大人,聖上口諭,召二位覲見。”

薛聿文一愣,偏頭去看唐清哲,恰好與他對上了目光。然而很明顯,唐清哲似乎也有些疑惑,並不知聖上為何會同時召見他們二人。

多想無益,薛聿文便和唐清哲一起,跟著那宦官又往宮內走去。

宣事殿內,聖上正著墨書寫,而吏部尚書柳城澤站在桌邊,代替了王公公的位置,正挽著袖子幫聖上磨墨。

唐清哲和薛聿文請安行禮之後,聖上便擱了筆,衝著二人笑著道::“柳愛卿方才給朕看了個東西,朕覺得有趣得緊,就把你們宣來了。王倫,呈上去給世子和薛少卿看看,可認得?”

聖上話音一落,那王公公就端著個東西來到了二人麵前。

唐清哲一看,未有猶豫,福禮道:“回陛下,此乃清哲在雲山桃園詩會上與薛大人千金所共作的詩。”

“如世子所言,其中八個字確為小女所作。小女胸無點墨,不善詩詞,讓陛下和柳大人見笑了。”薛聿文也跟著道。

“薛大人過謙了,這八個字直抒胸臆,灑脫豪爽,叫柳某佩服還來不及。聽聞此詩還奪了那詩會頭籌呢!”柳城澤笑著開口道。

唐清哲聽到這,挑了挑眉。

上輩子柳城澤是尋出了薛小莞托人送到太學府的信,言辭鑿鑿說他和薛小莞在雲山有一段情緣,提議讓唐清哲娶薛小莞做世子妃。

針對此事聖上召了他父親安王唐載賢麵議,議到最後竟真要薛小莞做正妻。

當時唐清哲不解,莫要說他們根本沒有過什麽,便是真的有些什麽,做側室不可嗎?縱然他並無納妾之意,那也不至於娶個無甚了解,還門不當戶不對、又遠在雲山的縣令之女吧?

直到一年後他再入吏部,才知道聖上是故意的。

當時柳家知道唐清哲尚未失聖心,不想讓良國公府和安王府結親,甚至想讓唐清哲得了消息後無奈承下吏部左侍郎柳善彧的好意做他的侄婿,便想出了這個法子。

而聖上想打壓世家門閥,且還想用唐清哲,讓他與項家結親,也不甚合適,到最後幹脆便順水推舟,賜了這婚。

但如今柳城澤若是又打這算盤,那可便是……正中唐清哲下懷了。

而薛聿文則是有些摸不著頭腦——

那情詩早就在雲山傳開了,也沒什麽稀奇之處,不知道柳城澤把它弄過來有什麽意圖。

該不會……想著想著,薛聿文微微皺了皺眉。

思索間,王公公已經將詩作又端了回去,呈在了聖上一側,聖上拿起來又看了一遍,臉上笑意未減,衝著唐清哲道:

“這詩乍一看,差強人意,但細細一讀,確實難為你了,‘公子名釗,小莞悅之’,能把這八個字藏進去,一時半會兒還不那麽容易。‘釗’……用的是你父親表字‘懷釗’中的‘釗’字吧?”

唐清哲點了點頭:“回陛下,正是。因當時乃暗訪監察,不便言明身份,清哲便自稱書生‘傅釗’,乃取母姓,並用了父親表字中的一字。”

“倒是沒想到,你帶著個假身份去了一趟瓊崖,倒是收獲了一段姻緣啊!”聖上說著,將那詩放下,看了看柳城澤,“方才柳愛卿把這詩作給朕看的時候,向朕提議,不若圓了這段姻緣,幹脆將薛家小姐指與清哲做世子妃,薛少卿,清哲,你們覺得如何啊?”

薛聿文一聽,心裏一咯噔,柳城澤存的果然是這心思。

慌亂間他立刻跪了下去:“陛下,微臣出身微寒,小女又才疏學淺,如何做得安王世子妃?此事於情於理多有不可,微臣惶恐,還望陛下三思啊!”

“誒,薛大人莫要妄自菲薄,薛小姐在棠安護駕的英姿,老夫可是銘記在心,她乃是大祈的功臣啊!何況安王與王妃當年可也未曾顧過什麽門第之差,薛小姐與世子兩情相悅,巡遊私自隨行還被當做安王府的婢女跟了世子一路,不少侍衛還瞧見,她落水後世子舍命相救為其渡氣,如此這般,如何做不得安王世子妃?”

薛聿文本還想回話,聖上卻是先一步開口道:

“薛少卿,你且先起來吧,這可是件喜事,不必如此緊張拘謹。”

聖上發話,薛聿文也隻能猶豫著站起身來。而後聖上便看向了剛才未開口的唐清哲:“清哲,你來說說,從瓊崖回來,朝堂舉薦之後,關於薛少卿的去處,你是如何與朕說的?”

“是,陛下。”唐清哲微微福了福,嘴角和眼角微彎,似是帶著些許笑意,開口道,“清哲當時說的是,清哲傾心於薛大人的千金,有意求娶其做世子妃,已與家中商議好提親之事,恰逢薛大人才德甚高,理應升遷,為解相思之苦,更不願薛小姐遠嫁而來離家千裏,便想為薛大人在遠京求一個差事。”

聞言薛聿文一愣,忍不住看向了唐清哲。

同樣一愣的還有柳城澤,但他很快就收斂了表情,微微皺著眉,眯了眯眼睛,打量起了唐清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