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小莞開始配合後,妝上起來就順利了不少。

很快,她便鳳冠霞帔,舉著團扇,被一群婢女擁著,一步一步踏出了薛府的大門。

外頭的雲霞已經被染上了些許墨色,此時出來,其實已經算很晚了。而薛府的大門口站了好大一圈人,他們都叫著,起著哄,恭賀著薛小莞和唐清哲成婚。

薛小莞在心裏撇了撇嘴,目不斜視,往前方掛著紅帳的婚輦走去。

上輩子婚輦一直到了遠京城門口,才換唐清哲親自駕,如今她就從城中出嫁,應當是從頭都由他親自來了。

她舉著團扇,一步步上了輦車,然而在上車前,卻還是忍不住透過團扇與麵容間的縫隙,瞥了唐清哲一眼。

薛小莞至今還記得,上輩子遠京城外的一瞥。

那時候她因親眼確認唐清哲就是傅釗、更是她的夫君而滿心高興,卻沒注意到他的表情,因著離得太遠,她沒有看清他是否皺著眉,但她後來回想時可以確定,唐清哲的麵上沒有半分喜悅。

而如今唐清哲一襲紅衣立在馬側,好像還……盯著她?且薛小莞發現,不知為什麽,唐清哲的臉上,竟然是帶著笑的。

他嘴角揚著,眉眼彎彎,霞光照在他臉上,隻一瞥都能叫人覺得驚豔,若是上輩子的薛小莞這樣出嫁,再瞧見他這模樣,恐怕便要以為他還眉目含情了……

上車坐定,薛小莞輕輕晃了晃腦袋。

大概是她看錯了,畢竟她和唐清哲最後一次見麵,就已經是剛從棠安回到遠京的那天晚上了。

五個多月以來,因著禮節,二人再未見過。

可千萬不能叫他那張臉給迷惑了去!

思索間,薛小莞透過麵前半透的紅帳,瞧見唐清哲坐在了婚輦前方,他驅馬前行,輦車便動了起來。

隊伍一路向著安王府的方向而去,薛小莞不能動作幅度太大地左右看,大多時候便還是看著那個背影。

也不知是被周圍的歡呼聲影響,還是真的確有其事,她總覺得,今日的唐清哲看起來,好像真的有些……喜氣洋洋的。

薛小莞在家說了五個多月她不喜歡唐清哲,唐清哲也不喜歡她,可如今她卻突然有了一個不成熟的想法——

有沒有一種可能,這輩子唐清哲真的有那麽點兒喜歡她呢?

畢竟……他倆的關係,應該比上輩子出嫁前近些吧。

上一世,王府於她如牢籠,有一大原因,便是唐清哲對她有敬卻無愛,可她想要的卻是轟轟烈烈的愛,甚至在芸豆去世之前,哪怕唐清哲不喜歡她,她為了求愛,能忍那些規矩,能忍不自由,能忍安王太妃,甚至能放棄武學。

假如……假如唐清哲這輩子有那麽點喜歡她,那這輩子……好歹也能好受點吧?沒準能少些規矩,多些自由,安王太妃能對她少些刁難,她甚至還可能……繼續練武?

細細一想,婚事定下後,雖然安王府也送來了兩個教養嬤嬤,但比之上輩子,可是溫柔了太多。

她說不想學了,嬤嬤就說,累了就去歇著吧;她說她想練武,嬤嬤就說,想練武那就練武;她說她想出去,嬤嬤就說,出去散散心也好。

沒有世子的首肯……她們會這樣玩忽職守、敷衍了事嗎?

且這五個月間,她雖然沒有見過唐清哲,但她見過一次項心雅。

當時項心雅來找她玩,一進她屋子就管她喊“表嫂嫂”,要不是薛小莞想起,上輩子項心雅每次這麽喊她,都是那種淡淡的麵容,薛小莞早把她打出去了——

畢竟她如今也能明白,項心雅定不是平白變成那樣的,畢竟她上輩子嫁的可是貨真價實的皇子,直接做了王妃,何況就唐晁那個性子和行事作風……感覺婚後可能還遠不如唐清哲呢。

當然,項心雅來找她,最後還是被她趕出去了,因為她一直在自己耳邊念叨,說唐清哲多麽多麽喜歡她。

項心雅說唐清哲喜歡她,爹爹和哥哥也說唐清哲喜歡她,還有芸豆、唐暖、呼延鑰……好像好多人都曾覺得唐清哲喜歡她。

薛小莞看著前方唐清哲的背影,忍不住在心裏想:

唐清哲,所有人都說你喜歡我,你是不是真的有那麽點喜歡我呢?

若是真的,那嫁了就嫁了,就當這命她逃不掉,她會努力救下芸豆,懷個孩子,穩住地位,至少不再做那個唯唯諾諾的世子妃。

可若是假的,若是花燭之下她又聽到了那些屁話,那這輩子,她說什麽也得找個時機,永遠離開安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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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從薛府一路行到了安王府。

薛小莞下了婚輦,和唐清哲並肩,踏著腳下赤紅色的氈席,足不沾地,一步一步走入王府,向著正廳而去。

入院後薛小莞其實驚了一瞬,這輩子來觀禮慶賀的,怎的會這麽多?

若是她沒記錯的話,上輩子來賀喜的,遠不如如今這樣多,且上輩子她在王府呆了三年有餘,一直都知道,安王府的行事作風其實很低調,很少辦什麽大宴,隻偶爾辦些家宴,邀請安王的嫡庶親戚來話話家常而已。

然而薛小莞也沒空思索太多,縱然走得慢,縱然安王府大,可橫豎也不是皇宮,行了一陣子,二人已經來到了王府正廳前。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跨過那門檻的時候,似乎是怕薛小莞跌倒似的,唐清哲甚至還伸了伸手。

上輩子薛小莞沒穿過這麽繁複的衣物,心中又激動緊張,是差一點兒就被絆倒,唐清哲無奈扶了扶她,可如今她早已是那個端著禮儀去過許多地方的人了,哪還需要扶!

薛小莞在心中冷哼一聲,繼續向前走去。

上首坐著的是安王太妃盛汐媛、安王唐載賢以及安王妃傅姝窈,二人行到長輩跟前,在禮官的高喝聲中,一拜,二拜,三拜,拜過了天地,拜過了高堂,拜過了彼此。

禮成之後,舉著團扇的薛小莞便被引著入了那間她曾睡過三年有餘的房間。

和上輩子一樣,她舉扇坐在帳中,靜靜等待著她那夫君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