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清哲一愣。

雖然二人聲音交疊在一起,可他還是聽清了其中的關鍵詞句,心中猛地一沉,似乎恍悟了什麽,卻又有些難以置信:

“你方才說什麽?”

雖然薛小莞知道二人剛才是同時開口,但她本就是強定心神說的話,如今唐清哲的語調已經不再輕柔高昂,反而頗有些低沉,叫薛小莞沒來由地一怵。

她抬眼看過去,隻見唐清哲雙眉微蹙,眸色晦暗,薄唇緊抿,神色嚴肅,一點都不像是方才還在笑的樣子。

果然,那笑……恐怕也就是她的錯覺吧。

“我說……”薛小莞深吸了一口氣,不再看他,直視前方道,“我和世子被迫成婚,互相並無心悅,既如此,想……想同世子談談心中打算。”

“你說。”

“縱、縱然世子對我無甚了解和心悅,但我對世子有救命之大恩……呃……”

好像不對,不能把唐清哲上輩子對自己說的話一字不差地重複,頭兩句得改上一改,薛小莞皺了皺眉頭,清了清嗓子,重新道:

“縱……縱然世子對我無甚……心悅,但我、我在雲山救了世子幾次,如今又承皇恩入了安王府,與世子結為連理,日後便是世子發妻,會與世子同心同德,相敬如賓。我也當行妻子所應行之道,如卻扇詩中所說,正色端操,清靜自守,行己有恥,動靜有法,謙讓恭敬,定誌專心①,對祖母與父母昏定晨省,冬溫夏清,為安王府綿延子嗣,開枝散葉……這些我都能盡心盡力做到,但……希望世子能答應我一個請求。”

唐清哲沉默了片刻:“你說。”

“既然……既然我與世子互相無意,世子也知道我心在江湖,希望有朝一日世子可以與我和離,放我離開。”

“你……”

唐清哲隻說了一個字便沒了下文,薛小莞小心翼翼抬眼看他,隻見他伸手使勁捏了捏眉心,那裏已是擰成一團。

薛小莞覺得奇怪,這不該正中他下懷嗎?難道唐清哲不喜歡自己,卻不想和離,覺得丟臉不成?

這可不行啊!事事都順著他了,隻順她薛小莞這一件事而已!

是以薛小莞試探著開口:“我……?”

“你讓我想想。”

唐清哲長歎了一口氣,說罷他便轉身離開,最後去到了桌邊坐下,隻留給薛小莞一個並不直挺的背影。

嗯……想想……

涉及安王府的麵子,可能是得想想。

思及此,薛小莞便也沒有打擾,靜靜地等著。

而此刻的唐清哲,自是心緒複雜,震驚萬分。

如今他已了然,薛小莞和自己一樣,也是重生歸來。

這輩子他何時對她提過“正色端操,清靜自守”八個字?就連方才的卻扇詩裏,也是沒有的。

然而她卻口口聲聲,說什麽“正如卻扇詩中所說”——

她根本就沒有聽自己的卻扇詩。

方才她說的那些話,恐怕……和上輩子成婚時自己對她說的,近乎一樣+,否則也不至於最開頭還差點鬧了笑話。

也真是難為她,唐清哲自己都記不全的東西,她竟還能背出來,之所以沒聽卻扇詩,恐怕也是因腦中光顧著想詞了吧……

難怪她之前曾口口聲聲說直覺聖上有危險,難怪她會隱約記得自己做過吏部右侍郎,甚至……她會知道雲山山神廟的蒲團之下或有異樣沒準也是因此。

可她為什麽會寫下“公子名釗,小莞悅之”,叫自己以為她根本沒有重生呢……?

莫非她是在那之後才重生歸來?

然而多想卻也無益,她終歸是回來了,不論是在流刑中殞命,還是在玄水州婁雪縣故去,她都回來了。

看那模樣,應是根本不願再做這世子妃。

她是帶著恨回來的。

虧他還滿心歡喜,以為自己重活一世,能與那個尚未失了靈性的她兩情相悅,彌補自己上一世對她的虧欠。

哪知造化弄人,最後他娶進門的,還是那個被磨平了棱角、還因他而殞命的她。

唐清哲有什麽資格不答應她的請求?

難道要瞞著她,假裝不知道她已重生不成?

是啊,若是裝作自己未曾重生過,二人或許是能再續前緣。

薛小莞是個心軟的,若是自己向她表明心跡,告訴她自己因她這番話而痛苦,她定會深覺歉疚,甚至過上一段時日,便再也不會提什麽和離,二人便能白頭偕老、永結同心。

可這一瞞,便是一輩子。

薛小莞或是無意,但如今她已算是坦誠相待,自己若是還加以欺瞞、甚至是算計,又算什麽君子?

且有朝一日若是被發現,莫說重修舊好、破鏡重圓,恐怕……二人便是連朋友都做不得了。

思及此,唐清哲平整了心緒和麵上的表情,緩緩站起身,朝著薛小莞走去,在她麵前停了下來。

她似乎有些忐忑,沒有看他。

“我答應你。”唐清哲道。

聞言,薛小莞猛地抬頭,眼睛亮亮的:“真的嗎?”

“自然是真的。但……”唐清哲不願與她對視,微微向側邊移開了目光,“可能還需等上一兩年。你我是聖上賜婚,和離之事,恐怕也需向聖上請旨。剛成婚不久就請旨和離,多有不妥。”

“明白明白,我不急!”薛小莞點點頭,“隻是……請旨和離的話,會牽連我爹娘兄嫂嗎?”

“隻要時間足夠,輔以契機加以鋪陳,由我親自請旨,自會無礙。”

“多謝世子!”

“至於你方才所說的那些,你也都不必遵循,你在薛府如何度日,在安王府中一樣便是。”

薛小莞一愣:“這……這怎麽可能?”

“那些教義規矩都是為著……未來的安王妃所設,既然你我注定和離,自然與你無關。隻是在祖母和父王母妃麵前,可能還需辛苦做做樣子,至少看上去如你所說,同心同德,相敬如賓,昏定晨省,冬溫夏清。”唐清哲沉聲道,“不過你既然下定決心要離開,我便不會碰你,為安王府綿延子嗣……就不必了,和離後,你權當未嫁過我。”

薛小莞聽罷一愣,還有這種好事?

她向著唐清哲投去了些許帶著確認的目光,而後便看到,唐清哲鄭重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