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安王府。
薛小莞坐在桌邊,打了個嗬欠。
她在等唐清哲,可這唐清哲也不知怎的,一回府就紮進了書房,如今也不見回來。
等了許久,也不知到了幾時,薛小莞已是睡眼惺忪,房間門才被打開。
她一聽聲音,猛地坐直了身子,而唐清哲自然也是一愣,見她這反應,更是忍不住似的笑了起來。
“你困便先睡,何必等我?”唐清哲一邊進了屋,一邊關上門輕聲道,“上輩子便是這樣,我記得也與你說過,可你還是次次都等。”
“上輩子我心說沒法晨起,怎能還先你睡呢?日日早早熄燈,保不齊又要被祖母嘮叨——”薛小莞說著,又打了個嗬欠,“但我今天可不是為著不被嘮叨,我是有話想問你。”
“有話要問我?”唐清哲覺得有些奇怪,也來到了圓桌邊,挨著她坐了下來,“那你問吧。”
薛小莞差點一個激靈,然而這次唐清哲卻隻是好好坐著,雖說坐得近了些,卻也沒碰到她。最後薛小莞清了清嗓子,以掩飾失態,沉聲道:
“今日宮宴上那些道士,上輩子是不是也來過?”
聽到這話,唐清哲挑了挑眉:“你竟還記得?”
“因他們舞了劍,我上輩子多看了看,但隻覺……頗為無力,一點不像是江湖傳聞中那門派劍法該有的模樣。但我記得,他們上輩子借那個白發老道說什麽修了長生之法,加上我想起來,後頭……你是不是被罷官了?因為勸阻聖上求仙問藥?”
“是。”唐清哲聽到此已經斂了神色,眉頭也微微蹙起,“上輩子宮宴後不久,這些道士就入了宮,每日在宮中作法煉丹,美其名曰為聖上調理身體,幫助其修長生之道。
“因著自古以來求仙問藥以謀長生的帝王比比皆是,我一開始隻以為那不過是為討好聖上,哪知聖上用丹熏香之後,身體狀況竟是一日不如一日,精神也日漸萎靡,甚至時常不參早朝。
“我連續參奏勸諫近兩月都沒有效果,最後他竟還提出要往海上去尋仙山,我急於勸阻,諫言過激,惹得聖上大怒,便丟了官位。”
“果然是因為他們!那他們為什麽這輩子又入了宮?如今聖上身體健朗,他們換了個什麽安神的說辭……是不是就沒用了?”
“非也。”唐清哲搖了搖頭,“今日柳貴妃不是說,永昌受術用丹熏香之後,做了幾場大夢,夢到了神似故人的仙子嗎?那道士不也說,他們的法術,可叫人了卻心中執念,甚至讓人在夢中與所思之人相見?這一次,恐怕就是要用招魂來做借口了。”
“招魂?”薛小莞一愣,“可、可聖上會想招誰的魂呢?”
唐清哲聽罷,思索了片刻:“你還記不記得,在雲山的時候,點評你我詩作的,是一位叫歸雲先生的老者?”
“歸雲先生?”薛小莞覺得莫名其妙,而後她想了想,有些猶豫地點了點頭,“好像……是有這麽個人?可是這事和他又有什麽關係?”
“他曾經在宮中教習過一段時間。”
“在宮中教習過?!”薛小莞瞪大了眼,“他、他是朝廷裏的人?”
“他叫陳銘,自幼是聖上的伴讀,與聖上一同長大。三皇子義王唐旭被立太子後,陳銘曾任太子太傅,然而次年他便辭官歸田了,之後朝中再無人任此職。而當時在雲山,我等待柯娘為香囊繡名字的時候與他交談了一番,他提醒我,東方皇後對於聖上而言,十分特別。”
“原來你是去見他了?怪不得等你那麽久。”薛小莞撇了撇嘴嘟囔道,末了她又琢磨了一番唐清哲的話,似是有些不解,“特別……是怎麽個特別法?”
“廢太子謀反,皇後自縊,中宮之位空懸至今,另立太子立的又還是皇後之子,如今皇後之女永昌公主出嫁,設宴規模空前之大,你覺得是怎麽個特別法?”
薛小莞眨了眨眼睛,想了老半天:“你的意思是……聖上至今沒能忘記東方皇後?他深愛她……亦或是事有蹊蹺,他對她有愧?”
“我之前認為聖上與東方皇後結合,不過是因朝勢時局,但聽得陳太傅一言後,我覺得,聖上對東方皇後定有真情,無論此情是愧、是愛、還是念,聖上定是未能忘記,心有執念。”
薛小莞皺著眉頭,從帝後間的情誼,想過了各種事件,最後繞回到今日的道士上時,突然一驚:“招魂招的……是東方皇後的魂?!”
“聰明。說永昌夢見故人,恐怕也是暗示聖上,她夢見的是自己的生母。”唐清哲點了點頭,“是以無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這些人的出現,都絕非偶然。宴會的操持者是柳貴妃,恐是柳家的手筆。”
“可是……柳家做這種事,有什麽意義呢?”
“你覺得會有什麽意義呢……?”唐清哲看著她問道。
薛小莞頗有些不解,可唐清哲賣關子,她便也隻能自己想。
上輩子聖上身體若是垮了,又要去海上尋仙山,保不齊在路上就……這樣一來,繼位的就成了太子唐旭,而一旦唐旭繼位……
太子妃柳雲卿就成了柳皇後,柳家……便是皇後的父族了!
想著想著,薛小莞瞪大了眼,望著唐清哲。
唐清哲見狀笑了笑:“應該就是你想的那樣。”
“可我記得……聖上上輩子沒有去尋過什麽仙山啊,直到你被砍頭……”薛小莞想著想著,卻見唐清哲神色頗有些不悅,連忙改口,“呃……我的意思是,直到你被冤枉,他也依舊是聖上,難道這長生之道還真修成了不成?”
“自然不曾。”唐清哲搖了搖頭,“我被罷官後不過兩個月,聖上就放棄了求仙問道,丹藥似乎也停了。”
“那你這官被罷得豈不是太虧了?!”薛小莞一驚,“誰阻止的他?怎麽阻止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被罷官後我依舊在嚐試諫言,但聖心已失,我甚至連繼續去修文館教習年幼皇子的資格都沒有,何談麵聖?我當時細細一想,後知後覺海上尋山非比尋常定有蹊蹺,這才對柳家起了疑,便著傅梟去跟去查,奈何不久後突然冒出了一起刺殺來,那是上輩子第一場刺殺,我也因此負傷,為防不測,傅梟隻能守在我身邊,養好傷後我雖又著了他人去查,卻沒能查出什麽來。”
“難道……難道那次刺殺,是柳家的手筆……?”
“我本也是這樣以為的,曾經還覺得疑惑,我已被罷官,縱然在暗中查探,但查起來並不容易,查不到眉目,能對其構成的威脅微乎其微,何必對我下如此毒手?”唐清哲歎了口氣,“如今想來,恐怕是段淑妃不知怎的竟查到了呼延覺在我府上,而之後不久,丹柯使臣就將入京親談和親拖延一事,恐怕與之也脫不開幹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