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八個字不斷在薛小莞腦中回**,薛小莞心中煩悶,狠狠搖了搖頭,努力將自己的注意力拉回到寫詩上來,眼前之事,還是得意思意思糊弄過去。

可是寫什麽呢?

寫這和前世一模一樣的筆墨紙硯,還是寫這和前世一模一樣的滿座文人,亦或是寫這和前世一模一樣的漫山桃花?

什麽都是和前世一模一樣……

不對,薛小莞突然意識到,有什麽東西是這輩子變了的,且變化極大。

想著想著,薛小莞偷偷轉頭瞥了一眼唐清哲,對方正品著詩會贈的茶,優哉遊哉地賞著花。

沒錯,就是這個人,與上輩子那個冷淡書生簡直截然相反。

出門前薛小莞本就覺得有些怪異,後頭因忙著幫齊胖子贏賭局、又奔波至此,一直便沒想起來這件事,如今細想,隻覺得哪哪都不對勁。

上輩子急急忙忙要走的唐清哲,這輩子卻安安穩穩躺到了如今。

上輩子薛小莞求著才出門的唐清哲,這輩子是主動邀約她。

上輩子從未顯露過自己學過武的唐清哲,這輩子卻在賭場露了手。

上輩子對這桃林桃園興致缺缺的唐清哲,這輩子甚至願意主動請薛小莞講解。

這太奇怪了。

哪怕剛才他說出的作詩方式和上一世別無二致,可嚴格來說,與薛小莞組隊參加這詩會,也是他先提出的。

這樣主動、悠哉且耐心的唐清哲,別說是上輩子在雲山了,便是在安王府三年有餘,薛小莞也基本沒有見過。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總不能是因為薛小莞救他的時間點比上一世晚上了那麽些許,導致他多躺了兩日,他便成了這般模樣吧?

薛小莞越想便越覺得困惑,再次咬起了筆杆子,一邊眼神遊移,目光繞著會場四周上下轉悠。

看到那大桃樹的桃花枝迎風擺動的時候,一段前世的回憶突然闖進了薛小莞的腦海。

上一世好像她還去過遠京某處賞桃花……

是了,那是一個高官夫人舉辦的賞花宴,這種達官貴人內室舉辦的宴席向來無聊,可她身為世子妃,又收到了帖子,隻好前去。

宴上她也插不進別家夫人的話頭,隻是坐在那吃吃點心,一邊有心無心地聽著她們說話。

但薛小莞記得她說過一句話——

“男人啊,就得吊著,人性本賤,你越是管得嚴了,他越是想往別處跑,可你若是不管他了,他反而緊著你來了。”

那時候她嗤之以鼻,她覺得,若是她不去貼著唐清哲,唐清哲肯定更高興,樂得清閑呢。

如今想來,莫非……

是了,這一世變了的,可不還有她麽?她不再上趕著貼人家的冷屁股,不主動邀約,和人家保持距離,可人家卻反過來能記她的恩、能記她的好,還能和她正常相處了!

果然薑還是老的辣,權貴夫人就是見多識廣!

自己上輩子怎麽就沒懂,唐清哲賤得慌呢?且不說他們二人之間,就說他和他那心上人永平。

永平應當比唐清哲大上一兩個月,如今已經近十八,早就到了婚配的年紀,卻還未嫁。二人同宗同族,唐清哲自是不可能尚公主,但既然喜歡,若是薛小莞,早就趁著雙方都還未成婚的時候帶著人私奔了。

可唐清哲死守那規矩,到最後他自己被賜婚了不說,永平更是被指了和親,要嫁給丹柯可汗之子。

嫁的是聖上的親閨女,就連薛小莞都知道,這門親事聖上何等重視。上輩子薛小莞得知這件事的時候還惋惜過,明明是金枝玉葉,卻要成為犧牲品,向西遠嫁。

然而和親之事不知是因丹柯的什麽原因,硬生生拖了一年又一年,最後整整拖了三年之久,以唐清哲皇親國戚的身份,三年間他進言幾句,說不定能叫聖上換個人嫁呢?到時他把自己休了,再帶著永平私奔,也不至於害死那麽多人。

要麽,他就幹脆繼續守他的規矩,安安分分,放下心中所念。

可他偏不,偏偏要等到丹柯使者進京,終於要將永平接走的時間點,去做那等……那等苟且之事!

可真真是賤得慌!

越想,薛小莞就越覺得恍然大悟,不自覺間直起了身子,連咬著筆杆子的牙都用起了力。

如今薛小莞不需要他的垂青,那麽按照這個邏輯,如果要讓他厭煩自己……沒錯,自己就得像上一世那樣,熱情似火地貼著他!叫他覺得自己癡心妄想,想占了他意中人在他心中的位置!

那麽這詩,自然也要像上一世那樣!

薛小莞想到這已然茅塞頓開,自己該怎麽做、這詩該怎麽寫,她已經全然明白了。隻見她鬆開咬著筆杆子的牙,沾了墨,提筆便在紙上隨意寫下了剛才總是衝入她腦海的八個字——

公子名釗,小莞悅之。

寫的時候,還不忘了把字寫得扭曲些,永平公主知書達理,再拉開些差距,讓他好好嫌棄嫌棄!

看著自己一氣嗬成的大作,薛小莞心中十分滿意,抬眼一看,那主事桌上的香已經燃了大半,與上一世也差不太多。

隨後,她衝著唐清哲開口,讓自己自豪興奮的語氣裏帶上了幾絲歉意:

“抱歉啊傅老弟,我占用了那麽久的時間,這……”

聞言,唐清哲抬眼看了看那燃香,微微搖了搖頭:“無礙。”

語畢,二人便開始交接紙筆,然而當唐清哲看到,薛小莞遞過來的筆時,卻是一愣——

筆杆的末端已經被薛小莞咬得不成樣子,仔細一瞧,上頭還帶著些許未幹透的津液。

方才他餘光是瞥到薛小莞埋頭苦想,但他沒有擾人作詩的習慣,便沒有死盯著她,更沒有打擾,加之她的鬢發因低頭微微遮住了半臉,唐清哲便沒有細細注意到她的舉動。

可如今看著這筆,唐清哲不免有些疑惑,有這麽的……難寫嗎?

唐清哲一邊想著,一邊看向薛小莞,卻再次愣在了當場,薛小莞的臉,如今已經滿是墨漬了。

唐清哲本想開口說些什麽,然而想到那已經燃了大半的香,這一次又是要討彩頭的,隻得默默閉上了口,小心翼翼地接過紙筆,沒有碰到薛小莞咬過的地方。

然而等他看到那紙上歪歪扭扭的八個大字時,他卻瞬間輕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