驀山閣的雅間內,薛小莞正坐在桌案邊,眼睜睜看著與她隔桌而坐的人重新沏了茶,就像以往一樣,還為她也添了茶。
隻是他的神態、姿勢,甚至是氣質,已與以往截然不同。
按理,薛小莞自是受不起這茶。
可她卻不知如何開口去拒絕。
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相識三年的驀山閣老板,竟然會是……
當朝太子,唐旭。
茶已經添過,對方端著茶杯飲了一口,又輕輕放下,眼見她麵上的震驚還未消散,輕笑了一聲:
“弟妹到此來尋,應是有話要問,為何如今,卻又不開口了?”
薛小莞這才回過神來,她腦中混沌,皺著眉想了許久,最後開口:“唐清哲他是不是……去了丹柯?”
“你乃晏之發妻,他去了何處,你卻要到此來問本宮?”唐旭似是覺得好笑,“不過這個,本宮倒可以回答你。五月末丹柯達判可汗受刺身亡,摩戈王子暫代其位掌權,徹查此事,後葛卓力將軍帶軍逼至鴻沙州邊境鷙白關關下,揚言隻要大祈交出凶手唐清哲,自會退兵。晏之身懷大義,除去了丹柯可汗不說,又以一人之軀保我大祈萬千兵將,令人敬佩。隻是不知,他如今是生是死……”
丹柯可汗受刺身亡,呼延覺掌權,唐清哲乃凶手……
一樁樁一件件湧入薛小莞腦海,薛小莞隻覺得更混亂了幾分,且她便是想理,也毫無頭緒,到最後她強撐著,望著唐旭:“是有人害了唐清哲?!你……?”
“誒,怎能叫本宮害他呢?”唐旭依舊笑著,“是弟妹你告訴了本宮,晏之要通過嵐塔的商隊送呼延覺回往丹柯,而除去嵐塔之外,他便隻有墨澤能走,這才叫本宮猜到,晏之換了計劃會讓呼延覺行往墨澤,所以這一切,還是多虧了弟妹。”
薛小莞又陷入了沉默,她思索了好久才想起來,上元前自己來這買畫,看到了許多外邦的弄器,還與他聊了許久。
而說到嵐塔時,她多說過兩句。
思及此,她難以置信地抬眼望著唐旭:“就憑那幾句話,你就斷出了唐清哲的計劃?”
“那些弄器本就是為套弟妹的話而放,隻要晏之將計劃告訴過你,弟妹你又無半點防人之心,憑何斷不出晏之的計劃?”
“你!你和段淑妃是一夥的?!不對……你分明和東方丞相……難道你們都是一夥的?!”
唐旭聽罷,似是有些無奈,沉默了片刻後,終於搖了搖頭,開口道:
“本宮算是看出來了,弟妹你來,不過一時衝動,如今你也根本理不清各中原委。照弟妹你這麽問下去,本宮今夜恐都莫要想回東宮了。”
薛小莞皺著眉看著他。
她承認,她萬萬未曾想到事情會是這般複雜。
但唐旭打不過她,若唐旭今日不將事情解釋清楚,她不會放他回去的。
“弟妹且莫衝動,本宮也沒有不與你說的意思。”唐旭似乎是看出了她在想什麽,笑著道,“上月初一,晏之離開前五日,曾來尋過本宮,當日他也問了本宮諸多問題,他如何問本宮的,本宮又如何答的,今日便向弟妹再重複一遍,弟妹覺得如何?”
薛小莞看著他,沉思良久過後,最終點了點頭。
---
近兩月前,七月初一,東宮。
桌案上放著一個空棋盤,裝著白子和黑子的棋簍各擺在內外兩側,一旁還備了熱茶和茶杯。
然而桌案前後卻並沒有人,東宮的主人唐旭正站在不遠處,那裏掛著一個鳥架,架上站著一隻雪白的鸚鵡,隻腦後、兩腮和尾部有些許鵝黃的羽毛。
他稍一逗弄那鸚鵡,鸚鵡便撲騰著翅膀喊道:“比翼雙飛!白頭偕老!”
也就是此時,宦官帶著個人入了殿。
那人停在不遠處後,宦官便離開了,而他則是行了禮:“清哲見過太子殿下。”
唐旭一聽,直起了身來,饒有興味地轉過去,打量了一番唐清哲,頗有些好奇地開口:“晏之?今日怎會突然想起,來尋本宮啊?”
“殿下應已經算到了,不是嗎?”唐清哲扯著嘴角笑了笑,眉眼間卻半分笑意也無,“否則這偌大的宮殿,也不至於一個宮人和宦官都沒有。”
唐旭不置可否,抬了抬手,示意了一番那放著棋盤的桌案:“坐吧。”
唐清哲微微福了福,便行至了那桌案前,俯身正坐。
待二人都坐下後,唐旭望著眼前的棋盤,似是隨意地問道:“我與晏之,可曾對弈過?”
“回殿下,有過一次。”
“是什麽時候的事?”
“十二年前,清哲承蒙聖恩,得以入宮在修文館與幾位皇子同學,一日殿下前來尋信王殿下,彼時信王殿下正與清哲對弈,殿下起了興致,便提出與清哲下上一局。清哲記得,不過一炷香的功夫,清哲已是滿盤皆輸。”
“十二年前?”唐旭挑眉想了想,“那時你幾歲?”
“回殿下,九歲。”
“九歲……?年歲那般小,如何算得。”唐旭笑了笑,“那今日便好好下一局吧。請。”
說著,他伸手示意了一番那棋盤。
唐清哲見狀,執黑棋先落下了一子。
棋子落下的瞬間,唐清哲也開口道:“今日清哲前來,是心中有惑,不知殿下……可否為清哲解惑?”
唐旭聽罷,也落了一子,挑了挑眉:“你但問無妨。”
“驀山閣一名,取自詞牌《驀山溪》,是殿下為紀念亡妻蘇長清所取,因其閨名為‘引溪’;而所謂三娘並不存在,是因殿下行三而得名,其中也有殿下亡妻的影子。清哲說得可對?”
“不錯。”唐旭點點頭。
“未曾想殿下竟癡情至此,甚至願親往平樂坊看顧生意。”唐清哲輕輕歎了口氣,“可清哲不解,三年之前,殿下於重明大街扔下紋銀百兩,引蓊茹入翠紅樓,卻是為何?”
“一時興起罷了。”
“一時興起?”唐清哲抬眼看了看唐旭,語氣中露了幾絲懷疑。
“彼時柳城澤正因柳榮薪調任京中月餘便行事荒唐,在平樂坊做些醃臢生意頗有不滿,恰好那時他又和東方陽明打了一個賭。”唐旭說著,笑了起來,“他覺得薛少卿不過是你的棋子,哪怕他願讓女兒做妾,也攀不上王府的親;但東方陽明倒是認為,晏之你對弟妹,頗有些真情。是以我便向柳城澤要了翠紅樓的地皮,順便幫他探一探,你到底有情無情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