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等到薛小莞擰去了帕子上的水,開始擦拭臉上的墨漬時,看著溪中的自己,卻突然想起,上一世好像也有過這樣的一幕。

那是在安王府,好像嫁過去已經有一陣子了。

某天自己學著寫詩作文章,實在頭大,寫到寫不下去時,就在紙上畫了個小棋盤,和芸豆玩起了連子遊戲,輸的人臉上,就會被畫上墨圈。

然而玩到興頭上時,唐清哲卻突然來了。

唐清哲那時候根本不甚在意自己,之前從沒有來瞧過自己學文章,也不知怎的,那天卻會突然到訪查崗。

薛小莞當時手忙腳亂地把桌上的棋局壓到書下,站起身來給他行禮,順便還解釋道歉,說文章太難,學的時候總是不經意讓臉上沾了墨痕,叫世子看笑話了。

當時唐清哲沉默了許久,而後便開始了訓斥。

他說芸豆怎的如此不懂規矩,世子妃臉上沾了墨痕,便應當提醒,及時替世子妃擦去,世子妃學文章難,難道她芸豆磨個墨也難、墨漬也能這樣輕易上臉不成?若是這等小事都做不好,便不配待在安王府,趁早換去比較好。

而後他又開始訓斥薛小莞,說薛小莞不注意儀態,便是文章再難,持筆沾墨也該講禮法,如今自己不守禮,還不知管好下人,如何當得好這世子妃?

說完他便離開了。

當時滿是委屈和心慌的薛小莞急急忙忙叫芸豆打來水,用安王府的錦帕,失落地對鏡擦拭臉上的墨漬。

如今回想,可真是……卑微到了極點。

薛小莞越想便越覺得,還好這輩子不是夫妻,否則還不知要聽到什麽訓斥呢。同時手上的力氣也越發大起來,狠狠地擰著手中的帕子。

而另一邊,唐清哲站在一棵桃花樹下,靜靜看著這紛飛的桃花,目光時不時在薛小莞蹲在溪邊的背影上停留。

他倒是想起,上一世,他也見過這樣臉上沾滿墨漬的薛小莞。

那日母妃叫他過去,說知曉他平日對世子妃關照甚少,然而縱然他內心不滿這門親事,世子妃到底已經奉旨過門許久,無論如何,也當相敬如賓,尤其是該趁早留下子嗣。

拜別母妃後,唐清哲雖心有不願,卻也隻能做做樣子,便問了下人世子妃現在何處,聽說上午教她的夫子剛來過,她應是在書房完成夫子留下的課業,唐清哲心中還有些欣慰,便打算過去看看。

然而剛一進屋,便看到薛小莞和她的丫鬟芸豆慌亂起身,把什麽東西壓在了書下。再看二人的臉,上頭全是墨痕。

薛小莞說自己是寫不出文章,臉上沾了墨漬,可那些墨圈明顯就是人手畫上去的,被壓在書下卻露出一角的紙上,明顯便是什麽棋局遊戲的模樣。

唐清哲三歲便開始認字學詩,七八歲在宮中內塾與皇子同學,偷偷玩樂他早在十年前便已幹過,然而如今薛小莞都已二十有餘,安王府為她請了先生,她卻依舊如一個孩童般不懂事,這叫唐清哲氣不打一處來。

好在她還知道此事欠妥,編了個理由,唐清哲壓著怒火,便也沒有戳穿她,隻嘲諷她那丫鬟磨墨都能搞得滿臉墨痕,最後又警示了一番薛小莞,當懂禮儀,便離開了。

當時唐清哲隻覺得,薛小莞聽後,應當知道自己的借口蹩腳,沒戳穿她是還留了情麵,如今想來,她心思如此之淺……那話,怕是聽不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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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上墨痕終於清理完畢時,薛小莞手中的帕子也被染灰,她也不打算在這洗淨,直接跑到了唐清哲麵前:

“傅老弟,你瞧瞧,應當是擦淨了吧?”

“嗯。已看不出墨印了。”

“你這帕子可真真好使。”說著,薛小莞提溜著手中已經泛灰的帕子,抬高了些許,“隻是它如今已經髒了,待我回去叫人好好洗洗,再給你送來?”

看到那帕子,唐清哲心情複雜。

他無奈於這薛小莞怎會將那帕子用得如此埋汰,心中卻又感歎,她這樣說,怕是又在尋些什麽機會,日後要為自己送來這帕子,小心思簡直一目了然。

想到這,他點點頭道:“好。”

然而薛小莞不知道唐清哲心裏想的什麽,隻看到他神色複雜,心中一喜,果然是又被嫌棄了。

“那接下來……我們回去?你應該是要去和那些書生一起研究學問吧?”連帶著語氣也高興了幾分。

“方才不是路過許多攤販,逛逛吧。”

“啊?可這難得的機會……”

“你我二人上午出門,如今早已經過了飯點,卻還未進食,小莞姐不餓嗎?先填填肚子如何?”

“哦,那也行。”薛小莞確實餓了,雖說她原本也沒想著要和唐清哲一起,但唐清哲願意,那倒也無甚所謂,說不定還能趁機讓他再討厭自己幾分,回到上一世的模樣。

二人定下做什麽,便開始往回走去,沒想到行到一半,卻突發了意外——

一輛裝滿了器具的板車停在不遠處的山坡上,繩子沒有拴緊,套子從拉車的驢身上滑落,板車不受控製地從坡上滑了下來,滑向坡底,板車的主人後知後覺,從後麵追著卻趕不上兩個輪子的速度。

剛開始還有人想要上去幫忙,卻沒能拉住那板車的繩子,而後板車越往下滑,速度就越發快起來,橫衝直撞,這時路上遊人哪裏還有阻止的心思,慌忙避讓,免得衝撞了自己。

板車就這樣一路疾行而下,坡底並沒有攤位,周圍就是寥寥幾個過路人,原本等到了平地,板車再滑行一段距離,終歸會自己停下,然而如今坡底卻有兩個不起眼的孩童蹲著。

“小心!”

拉不住車,行人隻得高喊,然而兩個孩童一人手中拿著一根糖葫蘆,玩得正開心,根本沒有意識到呼喊聲是對著自己說的。

板車速度實在太快,朝著兩個孩童直直衝去。

行人們閉上了眼,有的婦人不忍直視,摟緊了自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