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九,秋雨夾雜著寒氣。

薛小莞牽著馬,失魂落魄地走在平樂坊的街道上。

雨打在她臉上,叫她分不清那些淌下的水珠,究竟是雨,還是淚。

她因害了唐清哲而愧疚,也為或許已與唐清哲天人永隔而痛苦。

她隻覺自己寧願替唐清哲前往丹柯,奔赴黃泉。

而最要命的是,她每每想到,唐清哲就算要她償命也不為過時,就會想起他帶回鸚鵡那日,是那般頹喪,那般古怪。

可他卻沒有怪她、與她對峙,對龍久升或唐旭隻字未提,隻說他舍不得,還編了謊騙她,一直吻她。

重生一遭,他分明步步為營,可卻還是踏上了絕路。

老天為何要這般捉弄他呢……?難道就因上輩子他陰差陽錯害死了她,這輩子便要讓她也陰差陽錯害死他嗎?

那如果有下一世,他們是不是就可以……

可薛小莞記得,唐清哲在詞裏說,來世……不想與她再見了。

想到這,薛小莞下意識看了看自己的手。

也是這時她才發現,自己忘了將寫有《驀山溪》的那本折子帶走。

薛小莞猛地停住了。

那是唐清哲送給她的、最後的筆墨,怎能留在唐旭那裏。

思及此,她轉身便要往回。

然而剛邁出一步,她卻突然覺得有些不對。

唐清哲最後的筆墨……應是今日她收到的那封信才對。

他說他要去棠安,薛小莞可當他是不願與她對峙,可他既然已經認定了她是唐旭的人,決絕地想著來世不再相見,為什麽……還要準備那樣一封信,將她也騙到棠安去呢?

總不能是希望她……洗心革麵吧?

想著想著,薛小莞抬手,抹了抹眼睛,將臉上的水拂去了些許。

若唐清哲真的信了她是唐旭的人,騙她他是要去棠安,本就騙不到才對,更不可能通過一封書信就讓她離開。

且他還故意提過,不希望她去見龍久升……

有沒有一種可能,唐清哲這般,隻是為了……保護她呢?

畢竟若是叫她知道,是唐旭騙了她、害了唐清哲,她定是會找上門去的……

但若她到了棠安,然後才知道唐清哲是遠赴丹柯,甚至已然殞命,她定也坐不住,更會疑惑究竟發生了什麽,也定會再回來的。

那麽……

一切的真相,唐清哲就一定會是在她到了棠安之後,再著人告訴她。

是啊,他隻交給了她一隻鸚鵡,可她上元買的畫和贖戴歆錦用的耳墜她還尚未看到,那些東西,唐清哲一定會通過什麽方式交給她的。

她必須繼續去問,搞清楚一切。

更何況唐旭的話也不能盡信,萬一……

萬一唐清哲並非是作為罪魁禍首被交了出去,而是在征戰沙場呢?

若他還活著,而造成這番局麵的薛小莞又責無旁貸,那麽……

她既有一身武藝,她就該去尋他!

思及此,薛小莞立刻翻身上了馬,向著平樂坊外一路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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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府。

薛小莞下了馬,也未管顧自己滿臉的水漬,更沒等小廝通報,衝著薛府裏頭便奔了進去。

離開平樂坊後,薛小莞並非直接來到了這裏。

她最開始是覺得,能陪唐清哲這般演戲的,首當其衝的還得是他家裏人,畢竟他們已經幫著唐清哲,演了一出收到來信、要送薛小莞往棠安去的戲碼。

於是薛小莞一路奔回王府,去尋了王太妃,告訴她,自己已經知道唐清哲是去往了丹柯,希望老太太將真相悉數告知,並將唐清哲留下的東西交給自己。

哪知道王太妃卻說,她知道的也僅限於此,除了唐清哲是怕薛小莞擔憂、衝動,為了護薛小莞安危,才想將其送到棠安以外,王府上下並不知道更多,至於東西,也不在王府內,而是在薛小莞的父親薛聿文手中。

一聽到這話,薛小莞便立刻又快馬加鞭趕往了薛府。

抵達時早已入夜,她跑著入了府,一路向著爹爹薛聿文和娘親竇舒佩所住的院子奔去,剛踏入小院,便開始大喊:

“爹!娘!”

薛聿文和竇舒佩還未睡下,她剛行到屋前,二人便打開了門。

“小莞?”薛聿文望著奔來的薛小莞,皺了皺眉,而後他和竇舒佩交換了個眼神,有些猶豫地開口,“你怎的回來了?”

“爹,我已經知道了,唐清哲是去了丹柯。”薛小莞奔到薛聿文跟前,喘著氣,隨意地將自己臉上的水漬抹去,“我問了王太妃,太妃說,若想知道真相,拿到唐清哲留給我的東西,需要來找您。爹,求您了,把東西給我吧!不要瞞著我了!”

聽到這話,薛聿文微微一頓,他細細看了看薛小莞的麵容,最後歎了口氣,蹙著眉,啞著聲音開口:“小莞,你先進去,換身幹淨衣服,爹……這就去將東西找給你。”

薛小莞著急,下意識就想拒絕,最後想了想,還是點了點頭。

薛聿文也沒有騙她,待竇舒佩著人為她換了一身幹淨衣物後,他便拿著東西回到了房內。

薛小莞一看,不是別的,正是兩個木匣,大的細長,小的方正,而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折子。

眼見薛聿文將東西放在桌案上,薛小莞就要伸手,然而薛聿文卻攔了攔她:

“小莞,爹先說好,東西是在薛府,但究竟發生了什麽,爹並不知情。”

“您並不知情?”薛小莞一愣。

“世子本是希望,你抵達棠安後,再由我派人將這些東西送去交給你,其餘的,世子一概未曾與我說過。他說,具體事由經過,等你到了棠安後,會有別人為你送去書信一封,屆時你自會明白。”

“那麽哥哥呢?他與此事可有關?他到底為何會突然被調往玄水州?”

“他不是被調去的,而是受世子之托,假意稱病,告假前往。但具體要做什麽,世子隻與他說過,爹爹我也並不知情。”

薛小莞聽到此,張了張口,她萬萬沒想到,來到薛府拿了東西,竟依舊什麽都不知道……?

她也無暇再想其他,連忙打開了那兩個匣子。

細長的匣子裏裝著的,正是她在唐旭那裏買的那幅丹青,而畫上如今也確實題了詩、蓋了唐旭的印章,和唐旭所形容的別無二致。

至於那方正的匣中,就是她贖戴歆錦所用的耳墜。

最後,薛小莞將手伸向了那個折子。

打開折子的一瞬間,她卻是一愣——

裏頭是唐清哲的字跡,寫著的是一首詞,他沒有寫詞牌,但薛小莞還是認出來了,那是一首……

《驀山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