樁樁件件,算來算去,最後都是在為薛小莞考慮,薛小莞隻覺越聽,她就越想哭:“橫豎……橫豎都過去了,太子未對我做什麽,你莫擔心了。”
唐清哲聽罷,張了張口,最後點了點頭:“好。”
得了這聲好,薛小莞便未再開口,咬著嘴唇,盡可能不哭出聲來,默默給唐清哲上藥。
然而當她將唐清哲脖頸和雙足的傷口包紮完畢後,薛小莞卻是忍不住,將目光放在了那蒙著他雙眼的黑色寬布條之上。
細細一看能瞧見,那寬布條下,延伸出了些許血紋,還微微有些青紫。
猶豫許久之後,薛小莞咬了咬牙,試探著問:
“我……能瞧瞧你的眼睛嗎?”
“你……確定嗎?”唐清哲說著,有些猶豫,“我如今的模樣,可能並不好看。”
“我怎可能嫌棄你?”薛小莞立刻道。
“那……你看吧。”唐清哲想了想,點了點頭。
聽到這話後,薛小莞便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繞到他腦後,解下了那黑布條。
布條被揭下的瞬間,薛小莞就倒吸了一口涼氣,忍不住用一手捂住了嘴。
“怎的……?”唐清哲試探著問道。
沒有了桎梏,他微微睜開了眼,然而那雙眼睛卻毫無神采,呆滯著,其中沒有半點光亮。
“你的眼睛……怎麽會成了這樣?”薛小莞難以置信地問道。
她起先還以為……以為唐清哲是被挖去了眼球,而如今唐清哲的雙眼雖然具在,周邊的皮膚卻極其可怖,其上還布滿了烏青發紫甚至是黑色的紋路,一直延伸到了他的眼眶內。
薛小莞看著,眼睛一酸。她下意識地伸了手去,在他眼前晃了晃。
而唐清哲的雙眸沒有任何反應。
淚已經又不受控製地湧出了薛小莞的眼眶,她正想收回手擦一擦眼淚,下一瞬,那手卻被唐清哲握住了。
“我雖看不見,卻還是能感覺到,你定是伸了手。”唐清哲依舊是微微笑著,“這眼睛如今雖然並不好看,但好歹還在呢……且你放心,我並沒有什麽感覺,不痛的。指不定以後還能好呢?”
薛小莞聽到這話,再忍不住,又啜泣了起來。
“怎、怎的又哭了?”唐清哲一愣,而後立刻又有些無措,“有、有這般嚇人嗎……?”
薛小莞未答,隻兀自哭著。
唐清哲聽聞,歎了口氣,手上輕輕用了些力氣,拉著她的手腕一扯,讓她坐到了自己旁邊,將她攬進了懷裏:
“我如今看不見,不方便為你拭淚。你……就靠在我肩上哭,好不好?”
薛小莞將頭埋在他懷裏,摟住了他的脖頸,抽噎著點了點頭。
然而還沒過多久,都未等薛小莞完全冷靜下來,帳簾卻猛地被掀開——
“世子妃,所有俘虜已盡數控製完畢,如今受製於帳外——”
入帳的是費嶽弘和崔酉,二人皆是步履匆匆,而費嶽弘抬眼看到這番景象,立刻愣在了當場,話都未能說完。
一看有人來,薛小莞猛地從唐清哲懷中起身,看向了費嶽弘,可她眼眶還紅著,眼角尚閃著淚光,二人就這麽大眼瞪小眼地,陷入了沉默。
片刻後,費嶽弘看了看唐清哲,愣了一瞬,連忙低了頭行禮:“屬下乃庭越定南衛都尉費嶽弘,見過安王世子。世子,世子妃,所有俘虜如今受製於帳外,等候安排。”
“多謝費都尉。”唐清哲一聽,站起了身,衝著下方抱了個拳。
而後費嶽弘將頭轉向了一旁的崔酉,見他還呆著,定定看著薛小莞,連忙清了清嗓子,拉了他一把:“崔副尉過來,是想問問世子和世子妃,如今可需要著人往左都護那處送信?此處已被控製,他們也已脫離了危險,應是與我們匯合更為穩妥。”
崔酉這時終於反應過來,一個激靈,看到唐清哲時他訝異了一瞬,而後連忙行禮:“沒、沒錯!屬、屬下乃庭越定南衛副尉崔酉,見過安王世子。”
“崔副尉,左都護可是尚在十裏之外駐紮?”唐清哲一聽,立刻問道。
“正是,世子妃昨日已著屬下與左都護取得了聯絡,但暫未讓他們有所動作。”
“應是覺得……貿然匯合容易叫敵人警覺吧。”唐清哲一聽,笑了起來,而後他試探著轉向了薛小莞,“那……蓊茹,不如就著人去向左都護傳個信……?”
“嗯。”薛小莞吸了吸鼻子,點點頭,“就這麽辦吧……”
“屬下這就去辦!”崔酉立刻抱拳行禮。
“有勞崔副尉。”唐清哲也衝著下方抱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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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嶽弘和崔酉從帳中出來時,隱隱約約聽到,裏頭傳來薛小莞的聲音,輕柔而沙啞——
“你的眼睛,究竟為何會成了這樣?”
而唐清哲歎了口氣:“是我運氣不好,若是早一天來,便不會碰上……”
再之後,二人說了什麽,便聽不真切了。
費嶽弘忍不住露了個笑,摸了摸鼻子。
這安王世子妃,還真是個性情中人,高興和傷心,全能寫在臉上,想做什麽,也都是率性而為。
正想著,費嶽弘倒是發現,一旁的崔酉還頗有些呆愣,也不知正出神想著什麽。
想了想,費嶽弘喊了他一聲:“小崔,你這是怎的了?打了勝仗,勝得還這般漂亮,不該高興?”
崔酉被他這麽一喊,猛地一個激靈,側過頭來看了看他:“哦,高興,是高興!”
“方才在世子妃帳中你就這般愣神,你到底怎的了?”
“我……”崔酉張了張口,而後別開了目光,“我就是想著,這安王世子瞧著……本該是個小白臉吧?如今瞎了眼,還成了那副模樣,怪可惜的。”
“可惜?”費嶽弘挑了挑眉毛。
“不是!我意思是,這世子妃還真是厲害。”崔酉連忙找補,“先前費都尉您也見了啊!她是拿著個人頭出來的!人頭啊!而且人也不介意夫君成了那樣子,轉頭就在對方懷裏哭哭啼啼,讓我看了,都想象不到,這、這前後竟是一個人?!誒,費都尉,您讀過的書是不是多些?世子妃這樣的,通常……都怎麽個形容法?”
費嶽弘一聽,陷入了沉思,想了好久,才有些猶疑地道:“鐵……鐵漢柔情?”
“鐵——”崔酉聞言,立刻皺著眉拋來了個埋怨的眼神,“人長得清清秀秀,那般好看,哪會是您形容的這樣?我瞧都尉您腹中墨水也不甚多,還是算了吧。”
費嶽弘看了他一會兒,眯了眯眼睛:“小崔,我提醒你一句。”
“什麽?”
“那位安王世子,近三個月前,可是獨闖了這軍帳的,想來也有些本事。且不論他變成什麽模樣,他也是安王世子,是世子妃的夫君。你該看的看,不該看的就不要看;該想的想,不該想的就不要想。”
崔酉聽罷一愣,而後立刻站直了身子,行了個禮:“是、是屬下僭越……”
“快去給左都護遞消息吧。”費嶽弘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是!”崔酉點點頭,匆忙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