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月,一切或許就能結束了。

若是一切順利,唐暖能防住素琷,陳峰能順利回京,兩萬玄水邊軍能自烏昭邊境到此,一切都將迎刃而解。

就算不順利,唐旭也並沒有備好拖延東方隼的後手,鷙白關如此重要,東方隼也絕不會傾巢而出,白白將重要關隘拱手送給丹柯,若呼延鑰真想攻下鷙白關,少不得調大軍前來,屆時呼延覺那邊,或許能想辦法奪權。

而哪怕呼延鑰沒有調軍,若她能被拖延在此五個月,於呼延覺而言,也是機會。

隻是……呼延鑰是個聰明的,方才那番話,就不知她能信多少了……

就在此時,呼延鑰挑了挑眉,衝著唐清哲開口道:“我記得你素以清正聞名,如今告訴我這個……是也要通敵?”

唐清哲聽罷,低下頭去,冷笑著搖了搖頭:

“實不相瞞,大祈此番,是果斷舍了我。讓我帶五十人前來,與叫我一個人來又有何異呢?加上如今朝勢正如公主所言,人人皆有異心,我就算想盡忠,都不知道該忠於誰了。之所以一人前來,也是想著,若能保下那五十人的性命,也算是我最後能為大祈做的一件事了。是以……公主能否開恩,再留我和那五十人幾個月呢?”

“可我聽段淑妃說過,你是個善謀劃的,且能言善辯、巧言令色,我又憑什麽信你呢?”

“公主自可以試試不是?我所求不過活命而已,那五十人於公主而言也算不得什麽,公主要做的,也不過是等上一等,怎麽看,公主都不虧啊。”唐清哲笑著道。

“這麽一想,確實不虧。”呼延鑰也笑了,“不過……你既然與我交易,總得展現些誠意吧?”

“公主還想要什麽?”

呼延鑰打量了一番唐清哲,饒有興味地道:“我要你一雙眼睛,你可敢給。”

唐清哲愣了愣,旋即明白,呼延鑰恐怕是想留他,卻又不想叫他看見些什麽。想了想,他一咬牙,點了點頭:“一雙眼睛而已,自然可以。”

呼延鑰聽罷,突然大笑了起來:“不得不說,小莞的眼光還真是不錯,你確實氣質非凡,還有一副好皮相。若此事成了,日後我成了這天地間獨一無二的可汗,沒準還能給你個位份呢。但若此事不成……”

說到這,呼延鑰頓了頓,唐清哲抬眼看著她,沒有言語。

呼延鑰眯了眯眼睛,斂了神色:“我可等不了五個月,三個月後,我若還未聽到任何動靜,你的項上人頭,可就保不住了。”

唐清哲心下一沉,剛才的話,呼延鑰定是沒有盡信,反覺得他可能是在拖延時間。

聖上的軍令,往玄水去都可能遭到阻截,薛少柏繞道奔往,就算真的有大軍從烏昭邊境翻山越嶺而來,至少也還需四月有餘。

三個月……若他處之亂能全部解決,有其他地方支援而來的兵馬,唐清哲或許也能活。

但這可能性恐是微乎其微。

除非……

除非薛小莞帶兵前來。

但唐清哲知道,如今他的處境,是不可能與呼延鑰討價還價的,眼下他能留得一命,已是萬幸。

想了想,唐清哲麵色未改,點了點頭:“那便三個月,屆時若大祈風平浪靜,素琷也半分動作都無,我的命任憑公主處置。”

“好!你既有誠意,那我便也留你個全屍。”呼延鑰聽罷大聲笑了起來,而後擺了擺手,衝著帳外喊道,“來人!”

帳外立刻便有人進來,向著呼延鑰抱拳:“公主。”

“拿個布條,把這小王爺的眼睛蒙上,帶下去,找個帳子關好。”呼延鑰用下巴示意了一番下方的唐清哲,“傳書回去,讓舅舅找個人帶兩千兵馬過來,順便把刀先生也帶來。”

“是。”士兵再次行禮。

“多謝公主。”唐清哲一聽,立刻也跟著行了一禮。

然而他在心中卻覺有些不妙。

若是薛小莞率千人前來,定是要自槐嶺翻過鷙音山抵達邊境,到此之後隻有第一時間突襲,才有勝算。

可若駐紮此處的兵馬變成了七千人……

薛小莞突襲……還可能有勝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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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日後。

呼延鑰入帳的時候,唐清哲正坐在帳中桌案後,一動不動,而麵前的桌案上空空如也,什麽也沒有。

這二十日期間,唐清哲一直被蒙著眼睛關在這個帳子裏,他們給他的脖頸和雙足都戴了鐐銬,分別連在左右和後方的柱子上,雖說他的雙手未受桎梏,可他解不開鎖鏈,根本無法進行大的動作。

他本想過,葛卓力有沒有可能著人來悄悄尋他,然而卻並沒有。

後頭他也想過,與進來送飯食之人搭話,探探這營中動向,奈何無論入帳的是誰,無論他說什麽,都沒有人答他。

且他又被蒙著眼,任何響動,他都隻能用耳朵分辨,每日聽到的,就隻有或相同或不同的腳步聲,在帳內或帳外近處來去,再有,便隻剩下了為數不多的鳥鳴聲。

如今唐清哲倒是聽出來了來人是呼延鑰,且有一個人正跟著她,隻是那人的腳步聲,唐清哲並未聽過。

想了想,唐清哲衝著前方抱了個拳:“麾邏公主這是……?”

“小王爺,我是來取你的眼睛的。”呼延鑰語氣裏帶著笑,而後似是偏了偏頭,“刀先生,看你的了。”

“是。”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響起,聲音平淡,語調平緩。

然而話音落下後,那頭卻沒有動靜。

正疑惑間,唐清哲又聽到了另一個陌生男人開口:

“阿鑰,呼延覺竟是曾為此人賣命?”

語氣裏還有幾絲諂媚。

這也叫唐清哲更奇怪了幾分……

他之前分明隻聽到了呼延鑰和另一人的腳步聲,為何帳中……還會有一個人?

“不要這般喚我。”呼延鑰有些不耐煩地道,語氣頗有些冷淡,“有何問題?”

“沒有沒有,我就是覺得,這人還怪會裝腔作勢。分明像狗一般被拴著,還以為自己是個公子哥呢?”那人略帶嘲諷地道。

呼延鑰沒有答話,帳內陷入了沉默。

唐清哲思索了片刻,倒是對此人的身份有了猜測——

那日呼延鑰喊人去傳信,是要傳給她的舅舅。

她的舅舅,自然便是丹柯索耶部落的葉護哥舒岩。哥舒岩驍勇善戰,而哥舒可敦尚在世的時候,他對達判可汗忠心耿耿,為丹柯立下過汗馬功勞,威望頗高。

葛尹列說過,近些年他是呼延鑰堅實的擁護者,呼延鑰前往大祈求請和親離開丹柯半年有餘,便是他在丹柯替其行事,穩固朝勢。

而如今跟著呼延鑰來的人,能有資格一起入帳子,還能這般親昵地喊她,那麽恐怕……便是哥舒岩眾多兒子中的一個,也就是呼延鑰的某位表兄弟了。

而就在此時,唐清哲卻突然感覺到一陣危險。

好像有人在他身邊,且對他發動了什麽攻擊。

唐清哲下意識運了內勁,猛地抬手,竟是捏到了一個人的手腕。

且對方的手腕上,戴著好幾個金屬飾物,似是銀飾,刻滿了花紋,他突然的動作也導致那些飾物碰撞,發出了丁零當啷的響聲。

而那人手中,似是握著一把刀。

“您這是要做什麽?”對方開口,正是最開始那個被稱作刀先生的陌生男人,“您不是已與麾邏公主說好,是要給出一雙眼睛的。刀某來取您的眼睛,您……為何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