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蠱並不常見?”薛小莞聽罷一驚,“所以你昨夜那般頹喪,是因為這個?你怕解不了蠱?”

唐清哲聞言,無奈地笑了笑,最後點了點頭:“算是吧。畢竟……也不知何時能回朝,何時能去素琷呢。”

薛小莞皺著眉,靜靜看著他。

唐清哲唇角雖然微微揚著,實際上卻莫名有些許不自然,似是緊咬著牙關,頭也微微低著,略偏向一邊,並沒有正對著她。大約是因她突然的沉默,他還不自覺地直了直腰杆,想要讓自己顯得更精神些。

很像那日,他說他要去棠安的模樣。

就在他雙唇微張,似乎想要說什麽的時候,薛小莞突然道:

“你撒謊。”

唐清哲一愣:“什麽……?”

“我說你在撒謊。”薛小莞一字一句道,“哥舒羿的親信定不是那般和你說的,他到底同你說了什麽?”

“我沒有……”

“唐晏之,你已經騙了我三次了。”薛小莞說著,聲音有些顫抖,“三個月前你騙我你要去棠安也就罷了,昨夜你又騙了我,到如今你還騙我!”

“昨夜我沒有騙你。”唐清哲立刻道,“我雖有失態,但說的都是肺腑之言,我確實擔憂你,也確實有那些心思。”

“所以剛才你確實在騙我。”

這一次,唐清哲隻抿了抿嘴唇,未再回話。

“你我如今同在此處,同生共死,我甚至都知道了你在騙我,你依舊不說是嗎?”薛小莞難以置信地道,“好,你不說,我就去問問昨日有哪些戰俘聽到了你們的談話。”

說著,薛小莞抬腿便要走。

而在她經過唐清哲身側,就要離開時,唐清哲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等等。”

薛小莞停了下來,定定望著唐清哲,等著他接著說。

唐清哲咬著牙關,似乎是猶豫了許久,最後終於長歎了一口氣:“我若告訴你,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薛小莞心中的怒火差一點又竄了上來。事到如今,竟還有條件。

她強忍著怒意開口:“什麽事?”

“無論之後發生了什麽,除非你與呼延鑰、呼延覺或其舊部達成了合作,且情況允許,否則不要去尋哥舒岩的麻煩。而一旦東方隼回朝,隻要你能回去,就不要在此逗留。”

薛小莞再次陷入了沉默。

良久之後,她終於低了低頭,吸了吸鼻子:“我答應你,你說吧。”

唐清哲聞言,苦笑了一聲,輕輕放開了她,低聲道:“小莞,我可能……沒有幾日可活了。”

薛小莞並不驚訝。

從感覺唐清哲在騙她開始,她就已隱隱約約猜到了。

“為什麽?”最後,薛小莞隻是哽咽著問。

“哥舒羿的親信說,我眼上的蠱叫伏螭蠱,以香為引種蠱,蠱蟲向光,一旦暴露在陽光下,蠱毒便會因蠱蟲狂暴而頃刻發作,也正是因此,之前才要將我的眼睛蒙上,不可見日光。”唐清哲緩緩道,“但縱然蒙上,帳中依舊會透光,布條與肌膚間也有空隙,加之香味散去後,蠱位不穩,蠱蟲終究會緩慢散至布條之外,是以即便我一直待在帳中,至多也隻能活三個月。這時間……恐怕是之前呼延鑰所要求。”

“所以……”薛小莞看著他,淚早已湧了上來,順著臉龐滑落,“所以哥舒羿的親信是告訴你,如果想活,就隻能去找哥舒岩解蠱?”

“是。”唐清哲點了點頭,“他還說,看我似乎不是一直在帳中呆著,蠱毒的發作便隻可能提前。而隨著蠱毒發作到一定程度,我可能會精神不佳,亦或出現幻覺,甚至……不省人事,所以他還催促我,若再耽誤下去,怕是都沒有命去見哥舒岩了。但你知道的,我……怎可能為了苟活,投誠哥舒岩呢?”

“你不會為了苟活投誠哥舒岩,所以你現在……是在等死?”

“當然不是。”唐清哲聽到薛小莞嗓音沙啞,哽咽無比,忙道,“呼延鑰離開的時候,是帶走了刀坤的,如今我又怎能確定,哥舒岩沒有騙我,刀坤就一定回到了他帳下呢?畢竟呼延覺若是危在旦夕,說不定也是因被種了蠱,那麽刀坤此人對呼延覺便也很重要,就算呼延鑰被俘,葛卓力也很可能帶著刀坤逃脫,而與不論與他們誰合作,都可以問清楚刀坤的去向,若刀坤還由他們控製,或許能讓刀坤為我解蠱。”

“若我不問,你打算什麽時候告訴我?一直瞞到你倒下嗎?”

“若你不問……我本是打算等探到了消息再看,若刀坤不在哥舒岩手裏,我能解蠱,又何須告訴你,叫你擔心呢?而若這蠱解不了……到時我自然不得不告訴你。”唐清哲無奈地笑著道,而後他顫顫巍巍地伸手,摸索著撫上了薛小莞的臉,“小莞,若真的救不下我,便算了吧,可能我便是注定了,活不過天成二十九年。由你……替我活著,可好?還記得嗎,我給你的《驀山溪》裏寫過,玉雪故劍,走馬江湖——”

“唐清哲!”薛小莞打斷了他,“我曾經執意心向江湖,都是因你那時不喜歡我,若你喜歡我,我就算一輩子在王府裏做你的世子妃、你的王妃,我也願意。如今你該知道,就算要去往江湖,我也隻想與你同去!”

唐清哲聽到這話,雙手捧起了她的臉,俯身而下,輕輕抵上了她的額頭,哽咽著道:“聖上曾說過,若能平反,不會叫我的屍骨永遠留在丹柯,但其實我並不在意死後身軀歸於何處。哥舒羿的親信說,蠱毒發作後,屍首最後會麵目全非,烏黑可怖,並迅速腐爛,若你不能及時回朝,將我埋在一個高處,好嗎?”

薛小莞難以置信地望著他,而在最後,他柔聲道:“之後……就忘了我吧,小莞。”

聽到這,薛小莞再忍不住,她抬起手來,握著他的手腕,將他的手拉開放了下去,而後沉聲道:“我會叫人速速打探消息,今日起,你便不要踏出這帳子了。”

說完,她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主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