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正三刻,泊鷲湖東岸。

此處空曠,僻靜,通風良好,符合寸思的要求。

而這裏也是薛小莞被拜將的前一夜,唐清哲同她言說過許多的地方。

最後薛小莞就選在了這裏為唐清哲解蠱。

此時寸思還沒有來,而唐清哲已經被轉移到了此處。彼時薛小莞曾靠在他肩上,因勞累而不慎睡去,如今他卻是靠在薛小莞身上,無知無覺,不省人事。

而薛小莞隻願,今日之後,她還能像之前一樣,靠在他肩上,聽他用樹葉吹那宛轉悠揚的曲調。

“薛將軍。”身後突然傳來聲音。

薛小莞一驚,猛地回頭,發現寸思正朝自己走來。

他腰間係著一柄短匕首,兩手各拿著一個罐子,一大一小,都是之前薛小莞曾在醫帳中方幾上見過的。

見狀,薛小莞忍不住疑惑:“你分明一身銀飾,怎的走路半點聲音都沒有?好像也很難察覺到氣息。我之前聽我夫君說,你那二師兄刀坤也是如此,難道你們教中人,連尋常走路都要屏息閉氣、踩著輕功不成?”

“可以這麽說。”寸思笑著道,“若非今日醒來時實在不湊巧,碰上將軍您也剛醒,指不定我都已離開了,將軍都不知道呢。”

“你們教中人為何要如此?”

“我們雖也行醫,但卻還用毒用蠱,哪裏有人下毒下蠱,是明目張膽下的?”寸思聳聳肩,“我身上的銀飾,隻要我不想讓它們有動靜,它們便隻能安穩待著。”

“這我之前還真不曉得,聽你這麽說……你們教中人倒都是潛伏的高手,都有做刺客的潛質?”

“若行刺用的是些毒殺和偷襲的伎倆,那倒確實擅長。”說到此時,寸思已在薛小莞身側不遠處盤腿坐下,麵向了她,“讓您夫君麵對我吧。”

薛小莞聞言,連忙轉過了身來,將唐清哲的身軀也擺正,麵向了寸思。

“蠱蟲要從何處引出來?還是耳後嗎?”薛小莞問。

“蠱蟲已經擴散至全身,氣勁終究是要行過整個大周天,還自耳後引蠱也沒有什麽意義,反而麻煩,我們自他腕部引蠱。”

“那我該如何做?”薛小莞又問。

“將軍最開始隻需要為他運勁送氣即可,我會來引導蠱蟲,讓其跟隨氣勁集中於中丹田,又沿任脈沉至下丹田,再沉至**,沿兩股內側而下,經心湧泉反自雙腿外側上行,行至尾閭時,需要由將軍接過氣勁,沿夾脊、玉枕使氣勁自督脈行至頭頂,再經麵部向下,同時我會自其雙臂注氣,沿手三陰至掌心,又自手三陽逼至中丹田,直至與將軍所行氣勁匯合,之後你我二人合力,將其逼至他右手腕部,屆時需要辛苦將軍支撐一二,我需要劃開他的手腕,以香為引將蠱蟲引出。”寸思道,“切記氣息不可亂,不可逆,一定要穩,否則……你懂的。”

薛小莞聽罷琢磨了一會兒,而後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明白了,開始吧。”

話音落下後,寸思手上便有了動作,隻見他在唐清哲前胸幾處大穴點了幾下,而後薛小莞便為唐清哲送起了勁。

即便引導蠱蟲是由寸思來,薛小莞還是能明顯感覺到,唐清哲體內是有什麽東西在躁動著,隻不過比起之前她自己為唐清哲送氣時,受到的阻力要小上些許。

且她還能察覺到,那躁動的力量有一部分確實被寸思牽引著向下而去。

就如寸思所說,他的氣勁是引著蠱蟲分別從唐清哲大腿內側向下,一直到他足心,又反從外側上來。

氣勁抵達尾閭時,便該薛小莞接過了。

然而即便有了心理準備,薛小莞還是猛地一驚,旋即發出了一聲悶哼。

她萬萬未想到,那小小的蠱蟲,能造成的阻力竟是如此之大,就仿佛她不是在為唐清哲療傷,而是在與什麽內勁極深之人鬥氣一般。

可薛小莞既不敢鬆懈,也不敢猛地催力,是以她屏息受著,緩緩增加氣力,引著蠱蟲隨著氣勁向著上方而去。

好在氣勁並未亂去。

而就在薛小莞引氣的同時,寸思也抬起了唐清哲的雙臂,兩手貼在其大臂內側,將內勁注入了其中,氣勁去到掌間時,寸思將自己的雙掌與唐清哲的完全貼合,輕輕一扭,又引著氣勁上行。

與此同時,薛小莞所引氣勁也已自督脈行至了頭頂,她掌心一轉,逼著那些躁動的蠱蟲也轉了方向,又自唐清哲的麵部向下而去。

不多時,二人的氣勁便在中丹田匯合,而後兩人合力,讓氣勁再次沿手三陰而下,行到接近腕部時,寸思喊道:“將軍您且撐住。”

薛小莞點頭,下一瞬,寸思就收了力。

他撤勁的一瞬間,薛小莞就瞪大了眼。

蠱蟲似是瘋狂地躥動著,而她所受的阻力也是空前之大,她努力運著勁,然而雙手卻在不自覺地顫抖,額頭上也冒出了細小的汗珠。

難怪寸思會說,一人之力,恐是無法做到……

可她不能收力,若此時鬆懈,那便是功虧一簣,且蠱蟲沒了桎梏,還有狂暴的可能,而若真是如此,唐清哲恐怕就……

思及此,薛小莞狠命咬著牙,持續用著氣。

與此同時,寸思腰間的匕首出鞘,在月光下閃出寒光,之前被他暫時放在地上的兩個罐子也在瞬間被開了口,而後薛小莞就見他從那小罐子中抓了一把粉末,撒在了唐清哲的手腕處。

一陣奇異的香氣猛地自唐清哲右腕四散而出,而薛小莞本在壓製的蠱蟲則更加躁動了幾分,她甚至能看見唐清哲的皮膚不停地鼓動著,仿佛蠱蟲是要衝破它。

下一瞬,寸思就捏住了唐清哲的掌根,用刀刃在他腕部劃開了個不深不淺的口子,而後寸思迅速將匕首刀柄往嘴裏一咬,空出的手抬起那個大罐子,之後薛小莞就看到,黑色的血自唐清哲腕部噴湧而出,連帶著出來的,還有許多不可名狀的東西。

那些東西裹著黑血,黏膩無比,高速蠕動著,還散發出一股奇怪的腥味,薛小莞甚至因此差點嘔出來。

不過很快,薛小莞便感覺到她壓製的蠱蟲力量漸小,而當那些不可名狀的東西慢慢少去,流入罐中的隻剩下了烏黑的血時,阻力便徹底沒有了。

同時,寸思也將唐清哲的手放開,將罐子也放在了地上,取下了口中的匕首,在衣擺上擦了擦,收回至腰間的鞘中。

“可以了?”薛小莞問。

“可以了,您接好他。”寸思點點頭,而後猛地用了些力氣,竟是讓唐清哲原地打了個轉,麵向了薛小莞,“將軍當真厲害,氣勁深厚,又走得如此穩,寸某佩服。”

薛小莞聞言舒了口氣,一邊接好唐清哲,想讓他靠在自己身上,一邊笑著道:“你的內勁也不賴,不過……”

“不過……?”寸思挑了挑眉。

“我就是好奇,你有如此功夫和內勁,為何當時會受那麽重的傷,還暈倒在了河邊,連服下手中丹藥的力氣都沒有呢?”

“出了些意外罷了。”寸思聳聳肩,頗有些敷衍地道。

薛小莞也不甚在意,想了想,又問:“那之後——”

然而話剛出口,她就眼見著唐清哲口中猛地噴出了黑血,噴了她一身,而後他的眼、鼻甚至是耳朵裏都流出了黑色的血。

“這是怎麽回事?!”薛小莞大驚,向著寸思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