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酉正,良國公府外。

項心雅此時穿著一身輕便些的衣裳,策馬奔去。

她一邊輕喝著催促馬匹前進,一邊回了回頭,隻見她的小廝景昌正和兩個侍衛扭打在一起——

確切地說,景昌其實已經被製住,隻是他雖已倒下,兩手卻分別扒拉著一個侍衛的腿,以致於那兩人本是想來追項心雅,卻被絆住,最後不得已去應付難纏的景昌。

項心雅咬了咬牙,不再看那場景,馬鞭一抽,又提了提速度。

她要去的地方,乃是位於城西北的大理寺。

而她之所以要去那處,還得說回月餘之前。

那時候項心雅知曉蘇行淵於岩峽身亡其實已有半月,但她是後來才得知,原來蘇行淵對岩峽之行可能不甚太平一事早有預感,隻是他入仕太淺,不知從何分析,最後才咬了咬牙,推遲了二人的成婚禮,怕的就是自己若有意外,叫項心雅年紀輕輕就守了寡。

這叫項心雅越想,越覺得傷心,尤其想到之前她還曾與蘇行淵置氣,兩個月未搭理他,更覺後悔。

而彼時她在湖悠亭中啜泣,卻遇上了翻牆入內的唐晟。

麵對唐晟,項心雅自分得清輕重緩急,連忙帶著他去見了祖父良國公,然而二人沒說幾句話,就聽得外頭傳來騷亂,之後唐晟便匆匆離開了。

那時良國公狠狠歎了口氣,突然對她說,要她之後照顧好自己。

項心雅想了想,便明白,之後祖父恐怕會再度被困,隻不過這一次,恐怕就不是關在府中,還能時常活動了。

聯想到祖父對蘇行淵的誇讚,項心雅不知怎的,也想做些什麽,是以她下意識就問祖父,有沒有什麽是她可以幫得上忙的。

良國公當時思索了許久,露了個欣慰的笑,直言說,之後若唐晟能順利出逃,項心雅的爹爹項元思會想辦法助唐晟回朝奪嫡,到時候項心雅聽爹爹的話就好。

項心雅心有忐忑地記下了。

哪知道天一亮,不僅良國公被帶走了,良國公世子項元思也被帶走了。

這下項心雅犯了難。

爹爹不在,要如何助唐晟奪嫡呢?

好在因著祖父和爹爹不在,那些守衛似是覺得府中都是女眷,便沒分太多人來看守,侍衛也多守在府門口,是以項心雅偶爾便會讓小廝景昌翻牆出去打探消息。

太子叛亂遭到鎮壓,兩三日前有大軍入城,遠京城門緊閉不得進出,這些項心雅都知道。

且她有預感——

要變天了。

是以這兩日,她越想越坐不住。

祖父和爹爹是被帶到了大理寺,他們雖都是文官,但在朝中勢力聲望不小……或許隻是軟禁,若是如此,那她想把他們救出來。

可她無法大搖大擺出府,最後她便隻能讓景昌幫著她翻牆。

原本她還打算帶著景昌和她的婢女玉蝶,有人照應總是好些,沒想到翻牆時她還是被守衛發現,最後出來的隻剩了她一人……

可多想也無益,項心雅隻能逼迫著自己不去傷懷,定著神色向著西北方向奔去。

快馬一路行到了大理寺附近,眼見那大門就在不遠處,項心雅勒緊韁繩下了馬。

她深吸了口氣,就要往那處去,然而此時卻有一輛馬車停在了她的身側,而後便有一個聲音響起:“心雅?”

項心雅一愣,偏過頭去一瞧,竟是安王府的馬車,駕車的正是小廝玄墨,而車窗剛被打開,車內安王妃傅舒窈著著一身素色的衣裳,正望著她。

“舅母?您怎麽在這?”項心雅有些訝異地問道。

傅姝窈傾出身子左右望了望,而後衝著她小聲道:“上車。”

一上車,項心雅才發現,車內不僅有傅姝窈,還有安王太妃盛汐媛。且定睛一看,老太妃麵色煞白,身上穿著的,竟是一身誥命服。

看到王太妃,項心雅本就鼻子一酸,這般一瞧,更是有些擔憂:“外祖母,您這是怎的了?”

“不用擔心,抹了些東西而已。”王太妃輕聲笑了笑,“你可是來尋你祖父和爹爹的?”

“是……”項心雅猶豫著點了點頭。

“你一個人來,打算如何尋?”

“我……”項心雅想了想,最後從懷中掏出了兩樣東西,分別是一盒膏藥和一柄匕首,“我想借口冬日寒涼,怕祖父和爹爹生瘡,給他們送藥膏來,看看能不能求著守衛進去,等進去後……”

“你就打算用這把匕首,向著那些手持長槍的人發難?”王太妃蹙著眉道。

項心雅一聽,有些不好意思地抬眼看著王太妃,點了點頭:“國公府的門被人守住了,我還是翻牆才出來的,就這般,還叫人給發現了,我實在尋不到更多的人,便隻剩了這個法子。”

“好丫頭,你就一點都不怕?若是你闖進去了,未能救出他們,自己也被關起來了怎麽辦?”

“我……”項心雅咬了咬嘴唇,“橫豎我在外頭也做不了什麽,若、若能進去見到祖父和爹爹,能再與他們一起想想辦法也是好的。”

聞言,王太妃輕歎了口氣:“我瞧你這身衣服比平日簡單不少,顏色也不花哨,一會兒你就裝作我的婢女,假裝在照顧我,若有人問起,你就說你叫書岱,記住了嗎?”

項心雅聽罷,頗有些不解。

“項康文那老家夥是個聰明的,若是這機會都把握不住,你進去了也無用!”王太妃解釋道。

聽到這話,再一琢磨,項心雅立刻明白了什麽,眼睛一亮,旋即點了點頭。

馬車很快行到了大理寺門前,而一到那,老太太便直接仰頭靠了下去,做出一副麵色痛苦的模樣,項心雅見狀,連忙傾身過去,拿了個帕子,裝模作樣地為她擦汗。

眼見二人已經準備好,傅姝窈便下了車。

“這位侍衛,我乃安王妃傅姝窈,聽聞我家王爺如今是在這大理寺中,不知能否……勞您傳個話,我想見見他。”一下去,傅舒窈便上前兩步,衝著門口的侍衛道,且她說著說著,還有些許哽咽。

“上頭有令,如今寺中官員,一律不得外出。王妃還是請回吧。”那侍衛回答。

“也並非我無事便跑來。”傅姝窈此時已是仿佛要哭出來一般,“是如今他母妃病重,大夫說了,乃積鬱成疾,已病入膏肓,恐時日無多了,老太妃也知大理寺如今的規矩,可就想最後再見自家兒子一麵,便拖著病體來到此處,我們所求也不多,就將我家王爺請出來,與我們說上兩句話可好?您若不信,便親眼瞧瞧呢?”

說完,也不等對方回應,車簾子便被傅姝窈掀了起來。

“不是小的有意為難,是如今這情形,實在……”那侍衛語氣中有幾分猶疑。他沒有將太多目光放在項心雅身上,應是主要在看王太妃那煞白的麵容。

“先王爺曾因為大祈征戰落下病根而亡,後追封一品上將,老太妃如今尚為一品誥命,她已病成這樣,難道你們便是這般狠心嗎?彌留之際,都不讓她的親生兒子送送她……?”傅姝窈說到最後,淚珠已然落下,哭得梨花帶雨,水汪汪的眸子可憐兮兮地盯著那侍衛瞧。

項心雅雖是背對著那侍衛,但聽到此,也連忙做了個悲切的表情,輕輕啜泣了兩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後,那侍衛終於猶豫著道:“王太妃,王妃,小的……先入內替二位稟報一聲,二位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