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澈聽到唐暖喚他,有些猶豫地抬頭看了看唐暖,眸中依舊帶著膽怯。

唐暖見狀,便想著先安撫他一番,哪知還未開口,就見那孩童深吸了一口氣,而後鬆開了她的手。

他雙手放在脖頸處,抓住了根繩子,向外一拉,拉出來了個的百歲鎖,將它扯到了眼前,一邊抬眼向著唐旭道:

“我、我叫陳澈,是……是陳銘的孫兒。祖、祖父原本告訴我,這個百歲鎖裏裝著的,是我的生辰八字,他還說,這百歲鎖,要等到我長大了,與人說親、問及八字的時候,才可打開。隻不過……前兩年我不懂事,不小心把它撬開了,發現裏頭除了我的八字外,還有一首詞。”

他最開始有些許結巴,說著說著,倒是好了不少,然而聲音卻是依舊有些顫抖,尤其說到最後時,他好像還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了低頭。

饒是唐旭,聽到此處都張了張口,似是想說什麽,最後還是忍了下來,沒有言語,隻等著陳澈繼續說。

孩童頓了頓,咬了咬嘴唇,又抬起頭來繼續:“生辰八字我認得,但是那首詞,我隻看出來,是首情詩,我去問了祖父,祖父……訓了我一頓以後告訴我,這本是我父親寫給母親的詞,母親臨終前,將裝著它的香囊交給了祖父,也將我的八字告訴了祖父,祖父為我打這百歲鎖時,就將它們一起放入了其中。”

說罷,陳澈將那百歲鎖取了下來,似乎是想走上前去,然而步子還未邁開,又有些猶豫,還有些無措。

“周良。”唐旭喊道。

而後那個之前退在一邊的宦官就走了過去,從陳澈手中將東西接過,走向了唐旭。

他一路行到龍椅前方,將百歲鎖呈了上去,唐旭拿過瞧了瞧,上頭雕著金魚和蓮花,倒是十分精致。

“把它打開。”唐旭將百歲鎖遞還回去,又道。

“是。”宦官點點頭,拿著東西退下了。

等他再次行來時,手中已經多了個托盤,盤上呈著的,是那被打開的百歲鎖,一個疊起的字條,和一張同樣被折疊的紙箋。

唐旭先拿起了那字條,一展開,隻見上麵寫著己醜、丁卯、庚子、甲申八字。

他看了那八個字一會兒,將字條放下,又去看那張紙箋。

紙箋的紙張尤為上乘,隻是因年歲久遠,已經有些泛黃,又因長久被折著,且折了太多道,折痕頗深,也有了黃漬。

而上頭是一首《驀山溪》——

秋水日暮,蒼蒼蒹葭渡。伊人臥輕舟,懶回棹、笑吟白露。星眸盈轉,皓月隱雲煙,花羞妒。再還顧。惹盡相思苦。

情絲入骨,輾轉從何訴?倩影最銷魂,勝天地、粉黛無數。洛神飛仙,縱金縷玉衣,皆塵土。千百度。驚夢清溪處。

唐旭死死地盯著那上頭的八十二字,看著看著,手突然顫抖了起來。

這一次的沉默,持續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久。

久到旭日已經升起,天光大亮之時,那之前如同雕塑一般坐在龍椅上的唐旭,才突然深吸了一口氣。

他仰著麵,長長將那氣息吐出,而後正過頭來,望著唐暖,眼中似有些許波光。

“我換。”唐旭沙啞著開口,“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到最後,唐旭看向了一邊的唐晟。

“什麽?”唐晟問。

“放我帶著澈兒走。”唐旭道,“到時可能就得七弟幫我,尋個風景絕佳的風水寶地,建個屋子了。”

唐晟一愣,而後低了低頭:“三哥何必走呢……?我們都知曉,三哥的所作所為,皆是事出有因——”

“你若真想做未來的帝王,應該明白,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我的所作所為法理難容,我自不會要求更多,而你也該改改這心軟多情的性子了。”唐旭說著,站了起來,而後他看了看唐清哲和薛小莞,“晏之以身入局,最後勝下半子,七弟你有如此謀士,且還有弟妹這般將領,我也沒有什麽可擔憂的了。人,記得好好用。”

語畢,唐旭走下了台階,行到那台階下的桌案旁時,他俯下身去,從棋簍中拿起了一個黑子,落在了唐清哲之前所說的位置。

直起身時,他向著唐清哲三人身後的濯影衛抬了抬手:“給他們解綁。”

然而就在此時,薛小莞卻猛地一驚。

“小心!”她衝著唐暖的方向大喊道。

唐暖本也感受到了危險,但她下意識是以為,那是衝著唐旭去的,然而當薛小莞高喊出聲的時候,她才突然發現,殺氣是衝著她這個方向而來。

且還是衝著……

唐澈而來。

她立刻想要拔劍抵擋,可她能感覺到,對方並不一般,憑她的武藝,八成是接不下那暗器的。

怎麽辦?

千鈞一發之際,她一咬牙,一把拉過唐澈,將他護在了身後——

鮮血噴湧而出。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卻並未到來,唐暖睜眼,發現她的身後還有一人,是護住了她。

她顫抖著轉過身,語氣中滿是難以置信:“三哥……?”

“傻丫頭。”唐旭輕輕笑了笑,而後卻是咳嗽了兩聲,“這是我兒子,你擋什麽刀?”

“三哥?!”唐暖手足無措地環住他,一摸便發現,他背上插著一把刀,血已經浸濕了他的衣裳,可如今他的雙眼之下已有些烏青,嘴角也有發黑的血滲出,麵色蒼白無比,叫人難以相信,他是剛剛才受的傷,見狀,唐暖慌亂地喊,“三哥你撐住!一、一把匕首而已……太醫……太醫?!周公公!快傳太醫!”

“匕首上應是淬了毒,否則我的狀態也不至於如此。”唐旭依舊笑著,“可能這就是……罪有應得?所幸我為護澈兒,竟是陰差陽錯地,護了你最後一次。以後……就當真隻有你七哥能護你了。”

“三哥!”唐暖哭嚎著喊,“你不會有事的!你且撐住……”

“阿暖。”唐旭喊她,“替三哥……照顧好澈兒。三哥沒有教養過他,他應是不會像三哥這般……”

說著說著,唐旭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而後他頭一歪,徹底倒在了唐暖身上。

“哈哈哈哈!”與此同時,屋頂傳來一陣狂笑,“我本想著等唐旭殺了你們,再去殺他!哪知竟冒出個早就該死的小孩來!但我知道,直接殺唐旭,我不一定能成,但若殺那小孩,無論如何,我一定能帶走一個!如今唐旭已死,我也算為丞相——”

他話還未說完,就有衣物翻飛的聲音響起。

薛小莞和唐晟是同時掙脫了桎梏,哪知道薛小莞剛衝出去,就見身旁的唐晟飛身而過,竟是比她還要快些。

而唐晟是直直躍上了房梁,一招直接打斷了那人的話,之後就同那人一起落了下來,而後騎在對方身上,死死地掐住了那人的脖頸,眼中滿是恨意。

薛小莞幫著唐清哲解開束縛後奔過去一看,那人的眉眼十分熟悉,好像是……驀山閣遇刺時,外頭那些黑衣人的領頭者,東方陽明手下的岑侍衛。

但唐晟沒有給他再度開口的機會,直接掐死了他。

唐清哲本想說什麽,然而想了想,到底還是放棄了。

殿內一時隻剩下了唐暖的哭泣,和她哽咽著呼喊的“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