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成三十年冬,聖上崩於瓊崖州雲山縣千羽山醉燕峰。

次年春,太子唐晟即位,尊其生母秋貴妃為皇太後,改年號為“天廣”,此年即為天廣元年。

天廣二年,中書令良國公項康文因身體欠安,辭官休養,天子唐晟斟酌數月後,最終決定,拜安王世子唐清哲為相,滿朝嘩然。

唐清哲乃皇室宗族子弟,而能坐到這位置皇室宗親,本就少之又少,更何況唐清哲不過二十四五的年紀,如此年輕,如何能做得丞相呢?

奈何唐晟卻說,當年平反,若沒有唐清哲出謀劃策,便沒有薛少柏玄水傳令,也沒有薛小莞丹柯救夫又支援遠京,更沒有唐暖南尋陳銘抵禦素琷,唐晟便也不可能靠著唐澈兵不血刃奪下皇宮。此事早已證明唐清哲有勇有謀,出可為將,入可為相,有何不妥?

且捋了一遍當年平反的前因後果之後,唐晟竟又說,平反一事,唐暖有大功一件,而唐澈其實也功不可破,若沒有他自己陳情,天下是誰的還不一定呢。

更何況唐旭謀反本就是事出有因。

是以最後,他竟想給唐暖也安個官職,還想給年少的唐澈封個王,甚至想賜封號義王。

這下叫朝中又是一片反聲,且這風頭瞬間就蓋過了唐清哲為相一事,最後唐晟說是願退一步,要逼著朝臣去選,是讓永安長公主做個朝中官員好,還是給唐澈封個王好。

而擱置的,自然是為唐澈封王一事,畢竟他著實年歲尚小,又是唐旭之子,實在惹一眾官員忌憚,而薛小莞為將勉強算已開了女子入官場的先例,最後唐晟賜唐暖禦史中丞一職。

如今,唐清哲正行在皇宮之內,往宣事殿的方向去。

眼下是天廣四年春,距離他被拜相,已過了一年有餘。

而今日他入宮,是因受了唐晟的召見。

然而行到殿門口時,唐清哲卻聽見裏頭傳來一聲大喊:“阿暖!”

是唐晟的聲音。

唐清哲腳下頓了頓,未往殿裏去,就在門口候著。

不多時,他便看到永安長公主唐暖的身影出現在了前方,同時還又伴隨著一聲大喊——

“永安!”

然而唐暖腳下未停,隻急匆匆向外行來,看她的表情,雙眉緊蹙,牙關緊咬,眸中似有怒意。

“唐以溫!”

隨著唐晟最後一聲大喝響起,唐暖的腳也已經跨出了殿門。

而後她一抬眼,就看見了唐清哲,隻頓了頓,她便向著唐清哲行了過來。

“阿暖。”眼見她來到自己身前,唐清哲開了口,同時也微微皺了皺眉頭,“他怎麽……都喊上你的字了?”

天成三十年時,唐暖將滿二十,即便還未嫁人,也快到了該取字的年紀,是以唐晟便做主為她選了幾個字,並著人送往了千羽山醉燕峰,詢問聖上的意見,最後定下的,便是“以溫”。

“喊我的字又如何?”唐暖麵上怒氣未消,隻揚著頭道,“他就是管我喊姐也沒有用!”

“你們這是談了什麽?你怎的如此生氣?”

“堂哥,你也是被他喊來,說有事相商的吧?”

“是……”唐清哲猶豫著點點頭。

“那你進去就知道了。”唐暖沒好氣地道。

而後她哼了一聲,抬腿便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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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事殿內,唐晟正站在案前,雙手撐在案上,躬著身子,眉頭微微皺著,表情頗有些煩悶。

唐清哲入內,看到的便是這幅景象。

然而即便他心覺不妙,來都來了,也隻能硬著頭皮上前行禮:“清哲參加陛下。”

唐晟一聽,抬起了頭來,擺了擺手:“晏之來了,免禮。”

“陛下。”唐清哲直起身,微微抬眼望著唐晟,試探著道,“不知陛下今日召見清哲,是為……?”

唐晟一聽,立刻別開了目光,而後有些猶疑地開口,甚至放低了些許聲音:“朕……欲立後,想同你商量商量,何時禮成比較妥當。”

立後?

唐清哲聞言,下意識一喜。

唐晟今年年至而立,可到如今為止,後宮一個人都沒有。他是天子,怎能沒有女人為他開枝散葉呢?是以唐清哲早就催促過許多次——

不止唐清哲,滿朝文武都一直在催。

如今他終於想通了,願意娶妻,當是好事。

然而細細一琢磨,唐清哲卻又覺得不對,若是好事,他怎是這般表情,再聯想到唐暖之前的模樣……

“陛下……是要立何人為後……?”唐清哲再次試探道。

“立……”

“該不會是……柳煙嵐吧……?”

“咳……”唐晟清了清嗓子,終於正視著唐清哲開口,“正是。”

“不可啊陛下!”唐清哲大驚,“東方家和柳家好容易偃旗息鼓,如今陛下又正收權集權,削減世家勢力,若立了柳煙嵐……柳家恐又會有卷土重來之勢!”

“不會的。”唐晟皺了皺眉,“你放心,朕……自有分寸。”

“分寸……?”唐清哲難以置信地望著唐晟,“陛下,那可是後宮之首的位置!若是陛下對柳煙嵐實在喜歡,封個嬪位,哪怕……封個妃都行,何須直接立為皇後呢?她可不止出身柳家,還曾……還曾是陛下皇嫂,若要立其為後,朝中上下定會反對,甚至民間恐都會議論大起,實在是不妥啊!”

“我本也不想的,可……”唐晟聞言,有些猶豫,“可她有孕了。”

“有孕?!”唐清哲更是一驚。

“你知道的,她喝了十餘年避子湯,如今能有這孩子,實在是不易……”

“她如今在宮裏?!”

“不在……”唐晟聞言,又將目光別了過去,“朕本答應過她,既然不予她名分,便不會拘她在宮中……可如今若不予她名分,那孩子又當如何?那可是朕的第一個子嗣,朕……自是不想委屈了她和腹中的孩子。”

唐清哲聽罷,難以置信地望著唐晟。

沉默了許久後,唐清哲終於微微眯了眯眼睛:“難道……柳煙嵐如今是住在曾經的明興侯府改修的禁苑裏……?”

唐晟瞥了一眼唐清哲:“是……”

“所以……之前陛下將明興侯府改修為禁苑,實際上是為了讓柳煙嵐方便被接入宮中,亦或者……方便陛下悄無聲息出宮看她?”

“是……”

“陛下是打定了主意,中宮之位非柳煙嵐莫屬……?”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