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薛小莞剛想發作,便聽唐清哲解釋:
“小莞姐莫要誤會,我隻是之前也曾聽過些江湖故事,知道有的大俠年少便在江湖上闖**,更有甚者十五六歲便已成名,實在佩服,卻又難免心生疑惑,不知道小莞姐是不是還有什麽牽掛放不下?”
唐清哲這麽一說,薛小莞心中的火氣也消下去大半。
細細一想,她剛重生回來的時候確實想過,既然如今好容易有個機會,讓她能去親自闖闖,看遍這大好河山的每一寸角落,不如立刻便出發,還等來等去做什麽?萬一又出了什麽變故,那可就追悔莫及了。
然而薛小莞確實心有牽掛,她放不下爹娘和兄嫂。
上輩子自從唐清哲走後,她日日不是想著怎麽給他寫信,就是焦急地等他的回信,好容易她的熱情隨著唐清哲的杳無音信一點點被磨滅,賜婚聖旨一下,她就開始學規矩。
這期間,哪怕她身處雲山,就在爹娘和嫂嫂身側,也沒有好好地陪一陪他們,後頭因棄了武學,和大哥在一起的時間也陡然下降了不少。
直到她馬上就要前往遠京,才想起些不舍來,但那時她是喜悅的,她心底想的是,到時候唐清哲會和她一起,回雲山來省親。
隻可惜嫁入王府三年有餘,直到離世,她一次也沒能回過雲山,和爹娘兄嫂再未見過。
是以這輩子薛小莞想來想去,都還是覺得,要把上輩子她虧欠的四年多都好好補回來。
上一世遺憾這麽多,除了與唐清哲相關的她不會再肖想,其餘的一樁樁一件件,她都要補回來。
想到這,薛小莞回答唐清哲道:“這樣說也對……不過我一直都隻是想著,反正我都這個歲數了,估摸著之後也很難尋到好人家嫁了,日後能一個人闖**江湖的日子還多著呢,爹娘自小寵我,我想再多陪爹娘和兄嫂幾年。”
唐清哲下意識想說,她怎會難尋到好人家嫁呢?她日後要嫁的,甚至不是尋常的好人家。然而剛要開口,卻是想起,這一世安王府不會再是她的歸宿了。
相反,唐清哲突然意識到,他身處廟堂之高,若這一世薛小莞不會再是世子妃,心之所向是江湖之遠,那麽在漫長的餘生中,他們二人,或許便再無交點了——
就算她未在江湖闖**,另尋了他人,或是那個羅亮,又或者是別的什麽人,也與唐清哲毫無幹係。
沒來由地,一陣失落湧上唐清哲心頭。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失落呼出,而後笑了笑:
“小莞姐真是重情重義,令人佩服。不過倒也不必妄自菲薄……你一身武藝,開朗善良,怎會沒有好人家嫁呢?不過緣分未到罷了,日後定能……遇得良人。”
薛小莞聽著唐清哲的話,心裏難免有些尷尬。上輩子她確實是覺得自己遇不到喜歡的,也不願將就,然而這一世,她其實更多是不願嫁。她活十九年才遇上一個喜歡的,轟轟烈烈愛了一場,卻把命都搭進去了,與其這樣,倒不如……封心鎖愛,一個人多快活。
然而這個轟轟烈烈愛過一場的人就在自己眼前,薛小莞也懶得再在這個話題上掰扯,便裝作好奇地夠頭過去:
“傅老弟,你寫的什麽願望?”
唐清哲沒回話,隻是將自己寫了字的天燈靠近薛小莞一些,讓她看個清楚。
他的字還是如上一世那般,渾圓厚重卻又不失清秀,而天燈上頭也是八個字——
盛世安寧,海晏河清。
薛小莞記得,上輩子因為被賜了婚,唐清哲要在婚禮那天的白日提前行加冠禮,是以賜婚的時候,聖上也給他賜了表字,名叫晏之,就是這個海晏河清的晏,彼時她悄摸在心裏唐晏之唐晏之地念叨,覺得再適合他不過。
如今看來,確實是他的風格。
“不愧是你。”薛小莞將心中所想宣之於口。
“怎的就不愧是我了?”
“和你在詩會上寫的,不正是同樣的願景嗎?你心懷天下,歸雲先生都讚歎不已,我也佩服。”
是啊,此時的唐清哲心懷天下,惦念的是蒼生,就連心悅之人即將和親都能忍,又怎可能將薛小莞一人放在心上呢?薛小莞上輩子不懂,這輩子卻是懂了。
至於後來他為什麽又能做出糊塗事,約莫是終於知道心中所愛的分量了吧。
而另一邊,唐清哲聽完薛小莞的話,卻是搖了搖頭:“我倒是覺得,我與小莞姐的願景,並無不同。”
“為什麽?”薛小莞一愣。
“小莞姐方才可是說過,鮮衣怒馬,仗劍江湖,到時候是要行俠仗義,除暴安良的?”
“是。”
“這行俠仗義除暴安良,又是為了什麽?”
“這……”
“小莞姐兩次救我於水火,在板車下救下兩個稚童,又為了讓朱玉娘和羅明終成眷屬費力相勸,如今你日常所行之事,已是為了這世間太平安寧。若你之後真的成為江湖豪俠,那便更是如此。這樣說來,你我二人的願景,又有何區別呢?”
聽完唐清哲這套說辭,薛小莞愣了半晌,想了想,竟然覺得有幾分道理:“還是你會說!那——咱們放燈吧,期待這願景有朝一日能夠實現!”
“好。”
語畢,兩人皆輕輕鬆開了手,天燈載著二人心願就這樣起飛,越飛越高,最後加入了一片茫茫的燈海之中,隻能勉強看得清身影。
而它還在繼續向上,不知飛了多久,直到變成一個細小的點。
眼見著她和唐清哲的天燈已然微不可見,薛小莞卻依然抬著頭。她突然覺得心境又開闊了幾分,仿佛被天燈載著飛走的,還有上一世那些令人委屈憤懣的回憶。
這輩子的唐清哲說話可好聽多了,薛小莞想,既如此,和他做個朋友也不是不可以,說不定日後還能勸勸他,讓他要麽帶著永平私奔,要麽別做傻事。
想著想著,薛小莞偏頭看了看唐清哲,卻見他呆呆地盯著遠去的燈,漫天的天燈內搖曳著燭火,映在他的眼睛裏,卻襯得他的雙眸十分晦暗,也不知他在想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