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從於長樂的嘴裏聽到自己要被派往緬甸的時候,張賢忽然就想起了他跟隨劉興華的七十二軍打進雲南的那段日子,他的腦海中馬上又印出了徐海波、高偉,以及已然被解放軍槍斃了的蘇正濤的影子來,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卻又是如此得悲壯與心酸!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政治鬥爭的殘酷性,已然使同為炎黃子孫的中國人失去了寬懷的本性,便是對付自己家的兄弟,也如同對付外敵一樣得無情,甚至於還要血腥!

“為什麽你不說話?”見到張賢默然無語,好象是失神一樣地在想著什麽,於長樂忍不住地問著他。

張賢這才如夢方醒一樣地回過了神來,他的眼睛裏閃過了一絲憂鬱的光,但是隨即又露出了笑容來,對著於長樂道:“長樂,充軍也好,發配也好,去緬甸也不是什麽壞事,你也不要太為難了!”

於長樂怔怔地望著他,好象是在看一個猜不透的迷團,他歎了一口氣,搖著頭有些自嘲地道:“知道嗎?賢哥?我最熟悉的就是你的這種笑,也最喜歡的就是你的這種笑,你這一笑,就讓我感覺到心裏說不出來的舒服,總以為你有胸有成竹的信心!但是,賢哥,你去過緬甸嗎?你知道那裏的艱苦嗎?”

“我去過雲南,但是沒有去過緬甸!”張賢如實相告著。

“好,那我就告訴你一下那裏的情況!”於長樂鄭重其事地對著張賢道:“李彌將軍受命在去年底的時候折返緬甸與雲南邊境地區,收攏從雲南撤出來國軍殘部,組建雲南反共救國軍,在此之前,那邊有兩支較大的國軍殘軍從雲南敗退出來,一支是徐海波帶出來的,一支是高偉帶出來的,這兩支部隊的人數並不多,合在一起不過三千人的樣子,但是他們卻打敗了過去清剿的緬甸政府軍,一時間震動了東南亞,這也讓老頭子看到了一絲的希望,認為可以在那裏組建一個反共基地,為反攻大陸作準備,這也就是為什麽他要派出李彌將軍過去的原因。但是,真得談到反攻雲南,又談何容易呀!”他說著,不由得歎惜了一聲,又接著道:“今年四月到七月間,李彌將軍乘著共產黨身陷朝鮮戰場的時機,率部攻占了雲南邊境的四個縣,但是並沒有占領多長時間,又被共軍從雲南打了出來,損了不少的兵,也折了不少的將!如今他們退守到了緬甸、老撾和泰國三國之間的金三角地區,一邊招兵買馬,一邊發展壯大,等待著時機再攻雲南!”

“嗬嗬,我聽你這麽一說,雲南反共救國軍不是發展得不錯嗎?你為什麽非要阻止我去那邊任職呢?”張賢有些不解地問著。

於長樂卻是一聲的苦笑,對著他道:“你隻知其一,卻不知其二!”他說著,又歎了一聲,接著道:“我原來的上司叫柳慶元,是總統的侍衛總長,後來他去了新組建的第八軍,如今就在那邊當副總指揮,我與他的關係還算是不錯的,上一次他回台北,我請他吃飯,他跟我說了那邊的情況。他都對雲南反共救國軍沒有信心,環境的艱苦還不算什麽,主要的是沒有出路!打一次雲南就敗一次,還要麵對緬甸人的四麵圍攻,雖然老頭子的想法很好,但是那支部隊裏,從上到下的人,都對能夠打回雲南表示懷疑,更主要的是大家都覺得能夠得過就且過,根本就沒有人願意去打雲南!”

“這倒也是人之常情!”張賢點著頭道:“沒有人願意總打敗仗,再說共產黨也不傻,他們如今的精力雖然還在朝鮮戰場上,但是對內還在大搞鎮反和蠱惑民眾的運動,他們的把土地都平分給了老百姓,老百姓得了實惠,誰還願意再回到從前呢?得不到民眾的支持,就算是暫時打了勝仗,也長久不了!”

於長樂愣愣地看著張賢,也許覺得他的這一番話說得過於直白了,也許是覺得的確有一番道理,那也就是說就算是國軍想要反攻大陸,隻怕成功的機會也不會多了!不過,如今在國軍裏,能夠象張賢這樣有一個清醒頭腦的人並不多,也許有,但是卻沒有人敢站出來多說些什麽。當下,他好言勸慰著道:“賢哥,我明白你說的話意,可是如今我們國軍難道就一直窩在這個小島上嗎?嗬嗬,還有,你這話跟我說還可以,可千萬不要跟別人亂說,現在上麵對於擾亂軍心的言論可是絕不放過的!”

張賢點了點頭,明白他的話意,大多數的時候,人總是禍從口出,有的時候,真話、實話就是一種禍患。

“那一次,柳慶元跟我說了很多!”於長樂又接著道:“便是在他們救國軍的內部,也是矛盾重重的;大部分的官兵都是雲南過去的人,骨架上多是當初新組建的第五軍和第八軍的人,以九十三師、二三七師的人居多!那個徐海波和高偉都是很難駕馭的人,便是徐海波與高偉之間也是麵和心不和,兩個人經常爭吵,而一旦麵對他們這些中央派去的軍官時,卻又一致對外,他和李將軍的工作很難開展,所以希望能夠從台灣多帶些能幹的人過去,重新奪權!”

聽著於長樂的介紹,張賢不由得緊鎖著眉頭,他對徐海波與高偉的了解,就有如對自己身體的了解,當然知道這兩個人之間的芥蒂,隻是想一想,國軍的失敗,說到底一個重要的原因,不也就是自己內部的自耗嗎?看來,便是到了金三角那樣惡劣的環境裏,國軍內鬥自耗的毛病還是無法改觀,這又怎麽可能打得勝仗呢?

“所以,這也就是我反對你去那裏的幾個原因!”說到最後,於長樂真切地告訴著張賢:“那邊的情況太複雜,鬥爭隻怕比這裏還要激烈,我真得擔心你再出什麽事!”

聽到了於長樂的解釋,張賢大感到有些溫暖,想一想也隻有這個同學還會這麽體貼般地為自己著想,他是為了自己好。想一想,張賢又有些氣餒,如今自己剛剛回到國軍裏來,身無寸功,還想得到一個好的職務,這就有如是在等著天上掉餡餅一樣,有些不著實際。當下,他對於長樂道:“長樂,我真得多謝你的好意了,既然上麵讓我去緬甸,我也不應該挑肥揀瘦!嗬嗬,你也知道,我不是一個怕困難的人,正好相反,我這個人就是這樣,喜歡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長樂,你也不用再為難了,把我的委任狀遞上去吧!”

於長樂猶豫了一下,忍不住地問道:“賢哥,你不想回十八軍了?”

張賢一聲苦笑,道:“我當然想還是回到我的老部隊裏麵去,隻是老頭子都發話了,我又能怎麽樣呢?”

“你要知道的,老頭子的話向來隻管一時,卻管不得以後!等過一段時間,他把這件事忘記了,你再回十八軍,應該是不成問題的!”於長樂道。

“十八軍也不見得有多好!那邊是駐守金門,說不定以後第一個打起來的就是金門呢!”張賢自己為自己開釋著。

於長樂愣了愣,分明還是聽出來張賢對於十八軍的留戀,不過,張賢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如果國共之間再進行大規模的開戰,估計還是會從金門開始!他想了一下,最後還是道:“這樣也好,你既然不反對,那麽就先去緬甸那邊呆上一年,一年後,等這邊風平浪靜了,我再想辦法把你調回來,你看怎麽樣?”

張賢的眼睛閃動了一下,點著頭應和著:“好,這樣也不錯,省得我呆在這裏也是難受!”

於長樂也笑了,又道:“其實呀,你被發配到緬甸去,還應該是我的錯。”

“哦?”張賢奇怪地看著自己的同學,有些不明白地問著:“怎麽會是你的錯?”

於長樂尷尬了一下,還是如實地道:“這呀,還是要怪我當初沒有想得那麽周全,當時因為隻想把你從看守所裏弄出來,所以在跟那幫家夥交涉的時候,就替你多吹了下牛,說當初要不是你的功勞,隻怕雲南反共救國軍也不存在了。哪知道我是說者無心,可是他們卻聽者有意,專們把你的檔案調出來研究了一番,發現你就是他們最需要的一個人,和徐海波、高偉都有過共事的經曆,他們都曾是你的下屬,並且你也屬於土木係的中堅,是地地道道的中央嫡係的人,派往那邊去,是再沒有第二個人比你更合適了,所以,在你還沒有出獄的時候,他們就已經把你內定了!”

“原來是這樣!”張賢點了點頭,想一想,自己如果真得去緬甸,不見得就是多差的事,不管是徐海波也好,還是高偉也好,如何也要賣自己一個麵子,想到這裏的時候,心下裏反而坦然了起來,他抬起頭再一次盯視著於長樂的眼睛,又問道:“那麽,我到了那邊是什麽職務呢?”

“是雲南反共救國軍的參謀長!”於長樂告訴著他。

張賢不由得一愣,忍不住地道:“這個職務不小呀,相當於兵團參謀長級別了!”

於長樂卻不由得一笑,如實地告訴著他:“是呀,聽著這個職務是不小,好象是兵團級別的,嗬嗬,我告訴你,如今整個救國軍的官兵加起來,也不過隻有七到八千人而已!”

張賢愣了一下,不由得啞然而笑,想了想這麽一點兒的兵力,實際上也隻是相當於一個師而已,便是在朝鮮戰場上,王大虎帶著的二一五師兵力少的時候,也有八千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