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尊敬的death先生:

展信安。

這是你沉進三公裏以外的古舊海水的第二年。我現在還是會經常望著那片沉默的幾乎積澱成藍灰色的**,看著它搖晃,翻滾。我在想,先生,你是否覺得安穩又遼遠。其實仔細想想,你並不是唯一要我親手把骨灰撒進海裏的人。

我現在就站在水泥砌的老碼頭,海浪夾雜著銀灰和純白的的浮沫,渲染開一圈一圈的波紋。海鷗悲鳴著展開雙翅劃過,我在想,如果說我把過去的前十六年全部丟在這裏,先生,那麽我會不會也可以如你一般安眠而沉穩。

我時常覺得自己好像陷進了一截汙泥裏。我一早就病了。我從出生開始就是被嫌棄的那個,因為女孩子並不能繼承香火。我時常在想,不就隻是一個姓氏的問題嗎,血緣關係會因為這簡簡單單一個字而分崩離析成什麽呢。先生,現實告訴我我太天真了。

我爸總是會挑剔著我一些什麽,比如學習,比如我做事總是不太聰明,比如我怯懦到可以任人宰割。我是一節迂腐的爛木頭,看起來是完好無損的一塊,實際上伸出手一捏就可以戳進骨頭。這樣的如同發泄球一般的玩物,大概是誰都想要上來踩一腳的吧。我媽總是指責我的淡漠與回避,但是我想你可以理解的,先生,有時候向便利店的阿姨開口總是和受傷一樣疼痛。

我爸喜歡打我,或許對他來說這是唯一的放鬆與發泄的方式。我隻能縮成一團,等著他發泄之後自己靜靜地收拾好滿地的玻璃渣子。我媽說,這都是因為我是個女孩。所以我活該。

我總是記不太清我九歲之前的東西,好像除了挨打我就少有生活。親愛的d,你說你沒有父親,所以我有時候也會比較,我們兩個哪個比較幸運。

九歲那年我多了一個妹妹,我永遠記得我妹出生那天我爸當著同學的麵打了我一頓,然後雲淡風輕不以為然的樣子。說起來我真的是個爛人,怯懦腐朽,但是又心胸狹隘。

我記得我同學看我,然後眼睛說話了,它說,我好可憐。

我好可悲。

又不是兒子。有了妹妹的生活徹底脫離正軌,爭吵,混亂。我時常在想這個生活怎麽會過成這個樣子,總是如此的操蛋和傻逼。

我被遺棄了。所有人都這麽說。

我變成了沒人要的十二歲的爛蘋果,與世界唯一的聯係是成績單上大大小小的數字。

於是我媽看我的次數開始多了起來,她開始忙前顧後,無微不至地照顧成績的載體。

除了我沒有人知道我是個爛到心裏的臭蘋果。

同桌是個驕傲的姑娘,整個人公主一樣活著,但是這個公主的眼睛出了毛病,公主竟然覺得爛蘋果的生活才是她想要的。

但是壞掉的東西是沒有生活這種問題的。

我開始莫名其妙的生病,胃疼,發燒,感冒,這些毫無征兆的、最後一定要以點滴收場的不大不小的風波,擾亂了我所有的空餘時間。這時候我就已經開始明白,我病了。

但是我什麽都沒有說。

那年我十四歲。

十五歲那年的夏天對我來說刺眼了點,我做了幾件這輩子從來沒有做過的事情。從來不敢想的事情。

看了一場電影,然後和朋友逛了一次商場。

聽起來我確實是個徹頭徹尾的可憐蟲。

2019的夏天光線灼熱疼痛,白晝的熱氣激得我頭疼。我脫力地被拉著往高中奔跑,去參加課餘的補習班和學校的集訓。但是當我站在新教室裏看著台下的同學,你知道嗎,d,我在想的是:

馬上就要到終結了。

我不知道該如何確切描述這種感覺,但是我知道,就是強烈的知道,我要結束了。

或許是潛意識裏希望自己能夠在夏天死去吧。

然後我媽就知道,我病了。

剛開始接受這件事很難,對我媽和我爸來說。我記得我爸信誓旦旦地拍著桌子,告訴她說,我,他的孩子,不可能,也不會有抑鬱。

但是我病了。

啊,對不起,d,我有點頭疼。

我跟著我媽淩晨四點搭上了北上的車,去省城最好的醫院搞一紙鑒定書。說實話,當我看到報告上那行“重度抑鬱”的時候,d,我們想的一樣。

這一切都是太好了。

這樣我可以有正確的理由離開這個人世間了。

插一句題外話吧,到現在我都覺得,因為抑鬱症離開,算是病逝。

但是後l來我才知道真正不容易的在後頭。

或許是我在網絡上待久了,真的就以為全世界就這麽坦然接受了抑鬱症。

首先是學校。我頭疼,我大哭,我的成績下降。我再也沒有辦法找回以前年級前十的高度,於是我不再參加考試。

但是對於現代應試教育來說,考試是你唯一證明自己價值的東西。

我的班主任,曾經宣揚要關懷抑鬱症的那個所謂善良的老姑娘,冷著臉對我訓話,簡簡單單的表達說,想要我退學。

你知道嗎,d,她曾經說過,要大家一起給抑鬱症患者溫暖。

但是我那時候隻覺得她這句話說得好溫柔,於是我相信她。我相信我對她的厭惡和恐懼隻是我的問題。

你覺得這個笑話怎麽樣,d先生,到底是誰病了?

這時候我開始真正的把自己剝離出來去思考一些東西,比如兩麵三刀的成年人,比如人心。

原來那時候我就在逐漸成長為一個固執的理想主義者。

我想要休學。

因為我真的需要停下來去想一些事情 ,最基本的事情,比如我活著是為了什麽。

雖然過程很波折,充滿了雞毛蒜皮,但是努力了一年,我最終休學了。

那時候我的生活裏還是荒蕪,一片白紙一樣飄飄悠悠,一碰就會碎掉。

我把全部的時間花在無所事事上:比如睡眠。

我更喜歡白天睡覺,因為夜晚對我來說過於難熬。我常常是嘶吼著從噩夢裏驚醒。我恐懼睡眠,我恐懼黑夜。

我希望黑夜永遠不要到來,甚至我忘了自己就在黑暗裏。

我想要黑白顛倒的生活,我媽想了想,說不行。

說起來我媽也成長了很多:她學會了放手。雖然說一下放得太急,讓我覺得難過又不適,但是好在我提出來了,她也可以坦誠相待。

她甚至專門去學習了心理學,學著美麗和可愛。在我眼裏確乎是可愛了許多。說起來我得感謝她,自從生病以來她做的不外乎就三件事:

傾聽,包容,永遠樂觀。

但是,這很重要。

我的生命還是輕飄飄的沒個著落。我就這樣,d,獨來獨往,拒絕建立聯係,不為誰活著。

然後我有了一隻狗。

你知道嗎,當一隻沉甸甸的小生命完全依附依賴於你的生命時,你就好像是一根釣魚線,然後在你身上綁了個大秤砣,風來了也吹不跑。

而且它依賴你,最依賴你。

你最特別。

那時候我決定,最起碼要在狗狗之後離開。

那時候我開始找回一點點快樂了,d。我不再想要黑白顛倒的生活,我習慣性地想要狗狗陪著我。

我分不清我們到底是誰更需要哪個。

很奇妙的,自從有了狗狗,我就逐漸的不再周期性的自殘。

我慢慢開始關注所有有關於抑鬱症這個群體的話題,然後是種族的,性別的……我開始冷靜下來去思考這些對與不對,我在人們的爭論裏分辨出那些東西原本長著一張什麽樣的臉。

然後我慢慢有了自己的一套價值觀。有點驕傲的講,d,我正長成我期望的那樣——

我是個正直的、極好的孩子。

抑鬱症讓我慢下來,不,d,應該說停下來,就站在原地去思考一些東西:

比如說成績,偏見,他人的評價。

我甚至是十分平靜地遭遇了一次網絡暴力。

對我來說那些謾罵都太過幼稚可笑,甚至是可悲的。

有一說一連墓地都要買在一線的人精神世界一定是匱乏瘠薄的。

至於成績,我想它並不能決定一個人全部的價值。

比如說你偏科,你數學不好,你是女孩,你沒有父母——

那又怎樣呢,你好好活著,你正直你勇敢,你是個極好的孩子。

最近我花了許多時間在太陽上,d,你試過那種暖融融的光亮嗎?

就好像整個人泡在光明裏。

這是一年來我第一次敢提起筆告訴你,d,我想我暫時還不會去找你。

因為我想明白一件事情。

生活本身沒有任何意義,你大哭,你大笑,你有喜悲,所以才值得。你是意義的主題,你活著,你存在著,是因為你被人需要著,你和他人有千絲萬縷的聯係,永遠無法分割。所以可以輕易,所以才慎重。你就是意義本身,你的存在是生活的證明,所以——

好好的,有生機的活著叭。

我聽說春天的花很漂亮啊。

江北 於20冬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