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九歲那年,我媽和我的親爹大概是三天兩頭的吵膩味兒了,在大打一架之後,我媽在我親爹的臉上留下了一個淤血的掌印、幾道血痕,帶著分好的財產、一個行李箱和我,北上回了她的老家。

臨走前,她把結婚時的五金、偶爾兩個人關係好的時候我爸送給她的首飾包包通通當了個幹淨,說是為了斬斷過往。

我問她,那為什麽不和化妝品一樣直接扔掉呢?

王女士莞爾一笑,說前塵往事可以斷,錢不能斷。

然後在我離婚後的第三年,她再婚了,我再次被王女生打包,跟著她住進了紀然父子的家。

我的後爸是個清俊的中年人,戴金絲眼鏡,袖口和領口一絲不苟,背影挺直而高大。

紀然比我大三歲,站在紀叔身邊冷淡地盯著我們,紀叔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讓他叫阿姨,並給他介紹我——他的新弟弟。

紀然對我微微笑了一下:

“你好。”

我和紀然就這樣成為了半路兄弟。

那時候我正處於從小學生向初中生邁步的成長期,思想中二又幼稚。紀然本來就早熟,再加上已經上了高一,我們倆心智之間的鴻溝不可逾越,除了偶爾紀叔或者我媽沒空接我時會托他帶我回家,其餘的交流是少之又少。

我們就這樣保持著半生不熟的關係,直到後來有天我晚上口渴去廚房找水喝。

我和紀然的的房間都在二樓,如何我要下樓就必須要經過他的房間門口,就是在那個時候,我在紀然的門外聽到了幾聲重重的撞擊聲。

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了,反正我當時推開門就走了進去。

紀然坐在書桌前,手底下散亂地壓著幾張試卷和草紙。此刻他聞聲抬頭,有些驚訝地望著門口的我。

“怎麽了?”

他溫聲開口,隻是喉嚨有些啞。

“呃……那個……”我愣了愣,胡編出一個理由:

“我做噩夢了,害怕,我能不能在你屋睡啊,哥?”

紀然沉默片刻,點頭。他指指身後的床:

“那你先睡,我還有道題沒寫。”

我胡亂點點頭,擠進雙人床,抱住了一床被子,盯著紀然的背影發呆。

剛剛那是什麽聲音?

沒想多久,我就知道那是什麽聲音了。

就在我出神到迷迷糊糊的時候,紀然突然重重丟掉了手裏的筆,煩躁地揉亂了頭發。

紀然每天熬夜寫的是紀叔高薪聘請的家教留下的習題,每天一份,第二天當場批閱,批閱的成績都會給紀叔看。大部分時候我都在場,至少在我印象裏,我從來沒有見過紀叔露出什麽滿意或者讚許的神情。他總是板著臉,搖搖頭,歎口氣,然後盯著紀然說:

“不夠。”

也不說不夠什麽,隻是不夠,永遠不夠,永遠搖頭。

我看著紀然的背影。他的影子被台燈投在牆上,薄薄的,好像會飄走,一戳就破。

我輕手輕腳地爬起來,走到紀然身邊,什麽都沒說,然後把他摟進了懷裏。

紀然愣了一下,然後很順從地倒在我懷裏。很快,我感到我的衣服濕掉了大塊。

我輕輕拍拍他的背,搖了搖。

紀然無聲地哭了一會兒,抬起頭來,吸吸鼻子:

“看星星嗎?”

於是淩晨兩點,我們爬上了天台。

沒有星星,那天晚上雲層厚得離譜,隻有一勾月亮清冷冷地照在臉上。

但是我們倆還是一言不發地一起坐了很久。我伸出腳在天台邊上晃呀晃,夜風流過我的腳趾縫隙,涼嗖嗖的,像是踩在雲朵裏。

第二天我們兩個人都遲到了。好在紀叔常年不在,王女士則鼓勵自由成長。

紀然匆忙地穿上校服拎起包打算走時,我正在慢悠悠地挑麵條裏的香菜。

紀然走到門口停住腳,轉過頭來看著我。

我回看他。

紀然突然笑了,然後放下書包走回餐桌上坐下,拿起了另一碗麵。

我推推碗,兩隻碗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幹碗!”

他噙起嘴角,梨渦揚起來。

在生命中很多光點一般散若星辰的回憶節點,身邊的人都是無關緊要,甚至這個人不被劃進你的生活之內,但是他就是恰好在場,可以參與並完成這件事情的人,能夠被聯係到一起總不是因為什麽美好的回憶,而是同一種糟糕和相似的隱痛。

紀然是籠住無數洶湧的厚重繭殼,而我兒時紮進體內的碎玻璃太多,在我貿然擁抱他的那個時刻,對別人而言太過傷人的我身上的荊棘,恰好打開了一點枷鎖。

所以在那天之後,我和紀然成立了某種小小同盟關係。

沒有目標,沒有任務,集會時間不定,信號是“我今晚做了惡夢”。

當然偶爾也會真的做噩夢。在某些夜深忽夢少年事的時候。清晨的我和紀然同時被我自己的尖叫驚醒,我還未徹底清醒,歉意卻已經湧上心頭。

我知道被人打擾清夢是一件多麽惱人的事情,尤其是以這種方式。但紀然卻沒有表現出任何的嫌棄,隻是湊過來虛虛抱住我,拍了拍我的後背。

我明白,這代表“沒關係”和“我很擔心你”。

我們在操蛋生活的間隙裏一起相約做那些外人看來難以理解甚至於“失常”的快樂且無意義小事,永遠不用向對方解釋自己的瘋狂念頭因為兩個人都一樣的無厘頭。

不用傾訴過去和自揭傷疤,我和紀然就這樣一起苟延殘喘互相關心幫扶舔舐傷口,晚上吹著夜風一起談論自己如何如何不理解不喜歡這個世界然後互相表示讚同。

於是我和紀然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時候變成了彼此唯一的摯友、戰友、同盟和愛人,然後在夜裏相擁而眠,握著這個人的手指,借著月色描摹他眉眼的樣子,一遍遍暗下決心說我將來要和這個人一起私奔。

我們是彼此最恨的世界裏最愛的人。

紀然晚上騎著單車帶著我兜風。我說,我們可以打敗世界,如果膽小的話就直接私奔。

紀然搖搖頭,說我們倆光是私奔就很打敗世界了。

我靠在他背上,耳畔是他結實而鮮活的心跳。我咯咯地笑,蟬鳴和愛意翻湧成風。

我問紀然, 我們倆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紀然看著我笑。剛開始的時候,我覺得紀然隻有笑的時候才像個真正的人。現在我看紀然,他光是站在那裏就鮮活得要命,笑起來就更有幾分少年的傲氣。

“都對抗世界了,你還在乎這個嗎?”

紀然當然知道我是裝模裝樣,索性直接親了親我的嘴角。

去他媽的世界吧。

更重要的事是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