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與水元隔著一張搖搖晃晃的桌子相對而坐。桌上的空啤酒罐一字排開,就像乒乓球台的球網一樣。對麵和這邊分別擺著正在喝的日本酒二合瓶(3),還有下酒零食的袋子。水元的零食是巧克力和薯片,竹梨那邊則是薩拉米香腸和手撕奶酪。兩人各自蜷著身子,吃著零食,不時給自己添上一點酒。電視櫃上的數字時鍾顯示現在已經過了淩晨兩點。
“別怪我囉唆……真的好懷念啊。”
竹梨用對不上焦的目光打量著滿是水垢的小廚房、低矮的天花板,還有中間發光的燈罩,以及通往狹窄陽台的落地窗。單身宿舍的家具全都一樣,就算換了住戶也會繼續使用,不過唯獨窗簾的花紋與竹梨的記憶不相符。應該是什麽時候換了新的吧。
“竹梨先生以前住幾樓?”
“一樓。”
“不冷嗎?都說這種建築物一般是樓上暖和,可是我在四樓都覺得好冷。現在就這樣了,等到冬天……好痛。”
水元一轉動身子,就痛得表情扭曲。
他們傍晚開始在宮下誌穗的公寓做了好幾次實驗,但是收獲隻有瘀青和酸痛的肌肉。
他們輪流扮演角色,使用現場的房門再現了好幾次實際情況。負責扮演屍體的人要在脖子上纏繞延長線,然後將另一端係在門把手上,扮演守穀的人則在外麵拉開房門。當然,延長線如果真的勒到脖子可就麻煩了,於是扮演屍體的人就要把雙手插在線圈裏防止事故發生,然而繩索最終要被門外的人用力拉開,扮演屍體的人就必須一直使勁繃住脖子上的延長線。至於扮演守穀的人,要在裏麵拴著一個人的狀態下把門拉開十厘米,也是十分費力的。
就算門被拉開了十厘米,吊在裏麵的人也不會跟著被拽動十厘米。他們測量了屁股在地麵上移動的距離,每次都隻有五厘米左右。水元試圖從這五厘米的差距中找到守穀所謂手感異常沉重的矛盾之處,但是開門的瞬間,手感的確很沉重。就算門內靠著一個小個子的女性屍體,守穀的話應該也不是謊言。
扮演屍體的人按照宮下誌穗被發現時的姿勢和中川記事本上描繪的姿勢進行了兩次實驗。水元又提出,那個“打電話時拆掉了”的東西可能是延長線,於是兩人嚐試了各種結繩方法,扮演守穀的人還從門外嚐試解開繩結,或是將繩索整個從門把手上解開,最後都證實毫無意義。由於畫裏的屍體位置比實際位置要高,水元又纏著延長線上下挪動了身體,同樣毫無意義。
“凶手會不會讓那隻機器狗幹了什麽啊?”
實驗進行到後半,水元甚至說出了這種無稽之談。
“比如讓狗從內部上鎖,或是讓它把延長線係在門把手上。”
“你不是在搞笑吧?”
水元似乎是認真的,但他很快就搖搖頭,歎了口氣。
“再這樣下去,就真的要變成自殺了。”
水元凝視著日本酒杯,目光已經有些渾濁。這不是因為酒,因為接連不斷的失望遠比酒精要強勁數倍。
“她就是自殺。”
竹梨回話時,意識到自己的目光也很渾濁。他眼瞼鬆弛,視野變暗,就像天花板上的燈泡突然降低了亮度。
“我可以說說稍早以前就產生的想法嗎?”
水元盯著手上的酒杯問。
“你不是總把自己的想法毫無遮攔地說出來嗎?”
“唯獨這次有可能被罵,所以我要先問問。”
竹梨努努嘴催促他說,於是水元挺起胸膛深吸一口氣,一邊吐氣一邊開口道:
“如果警方人士是十王還命會的會員,您覺得他會告訴別人嗎?”
竹梨想了想,然後回答:
“嗯……肯定說不出口吧。”
“就是啊。”水元點點頭,喝了一口酒。
“什麽問題啊?”
水元咬著嘴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突然抬起頭,盯著竹梨看。
“您說,代田先生有沒可能是十王還命會的會員?”
那句話實在太出乎意料,他一時間無法應答。
“老代?”
“他女兒七年前不是去世了嗎?您說代田先生當時有沒可能入了會?你想啊,如果宮下誌穗不是自殺,那就太奇怪了。要麽是現場勘驗的時候漏了什麽,或是故意漏了什麽……而且從一開始就堅持說她是自殺的,不也是代田先生嗎?”
“他隻是根據自己的經驗這樣判斷的吧?而且你說故意漏了什麽,到底是啥意思?”
“就是字麵意思。代田先生和絹川先生他們不是要先於刑警進入現場進行勘驗嗎?隻要有心,隨時可以做手腳呀。如果他在現場—”
竹梨喊了他一聲,打斷他的話。
他本想用更洪亮的聲音,但是失敗了。
“你腦子出問題了。”
盡管如此,水元還是像有人在他眼前狠狠敲響了巨大的銅鑼一樣,瞪著兩眼,足足十秒沒有動彈。他眼白上浮出的靜脈,還有下眼瞼邊緣的紅暈,都看得一清二楚。
不一會兒,水元低下頭,喃喃了一聲“對不起”。
“請您當作沒聽過。”
“我倒是想。”
“真的對不起。可我就是不想放棄。宮下誌穗和中川徹肯定都是守穀殺的。守穀殺了宮下誌穗,讓中川徹發現了,所以又把他給殺了。”
水元大著舌頭說起話來,竹梨則看著他的臉,還有他的嘴。看著他唇間露出的整齊牙齒,還有唾液濡濕的舌頭。不知為何,他突然覺得那條舌頭成了另一種生物,濕淋淋地躺在那裏。
“我很不甘心。十王還命會今後一定還會招收更多會員,讓他們支付什麽會費或是獻金,守穀還會繼續坐在那間辦公室裏俯視別人,繼續勸誘那些死雲家人或戀人的市民加入他們。”
“我也—”
他感覺自己雙手捧起了一個巨大而爛熟的果實,恨不得雙手用力將它擠碎,用飛濺的軟熟果肉吸引那兩排潔白牙齒背後的生物出來。
“我也被勸誘過。”
水元臉上露出了哀傷。
“原來是這樣啊。”
“當時來的人就是宮下女士。”
十多年前,一個休息日的早晨。
—我們正在輪流拜訪這一帶的住宅。
公寓門鈴響了,他打開門,站在外麵的人就是她。她穿著樸素的修身裙和西裝外套,戴著一副度數似乎很高的眼鏡,個子特別矮,讓人印象深刻。
—我是十王還命會的成員,鄙姓宮下。
她幾乎是一個人講了整整五分鍾,然後留下一本B5大小的冊子,還有她的名片。他已經想不起來,自己把那兩樣東西放到哪裏去了。
“啊,那竹梨先生豈不是見過宮下誌穗?您為什麽不說啊?”
“這跟調查沒關係吧。當時蝦蟆倉支部剛剛成立,已經是十二年前了。”
他們在公寓結束現場勘驗後,宮下誌穗的遺體被搬運到擔架車上,穿過藍色塑料膜做的隔斷,送上了車。陽光透過塑料膜,在她臉上灑下蒼白的光芒,讓她死氣沉沉的臉仿佛恢複了年輕,就像曾經站在玄關門外的那個她。
“她是因為您夫人才來勸誘的嗎?”
“都不知道你是從哪兒聽來的。”
“竹梨先生。”
水元把杯子放在桌上,雙手攏住杯身。
“如果您夫人的自殺存在疑問,您會怎麽做?”
妻子死前幾個月就因為心理疾病一直要到市裏的精神科就診。每次醫生開給她的藥都越來越多,她害怕今後隻能靠吃藥活下去,幹脆把整袋藥扔進了廚餘垃圾處理機,然後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慌亂,又緊急開車到醫院去,可是藥量就是不減,於是她擅自決定隻服用一半的量,又因為這個行為的副作用不得不大量服藥,如此反複不斷。當然,竹梨並沒有目睹她的痛苦,隻是在深夜下班或值完夜班回家時,聽她用念經一般沒有抑揚頓挫的口吻敘述出來。
“我聽其他前輩說,她連遺書都沒留下?”
工作前後,甚至在工作期間,竹梨都拚命照顧妻子。他隨時擔心妻子的情況,經常聽她傾訴,還打電話對她噓寒問暖。然而,妻子還是在竹梨值夜班的那天晚上吞下了家中所有的藥物,穿著家居服死在了裝滿水的浴缸裏。那是十二年前,竹梨買了塗滿生奶油的生日蛋糕回家後,過了兩天發生的事情。
“您就沒想過徹底調查一下嗎?”
他的努力沒有任何作用。他拚命照顧的妻子還是死了。葬禮之後,警署成員和親戚都來安慰竹梨。包括妻子那邊的親戚在內,沒有一個人責怪竹梨不夠努力。甚至有人說,如果她還有心力寫下遺書,上麵一定是感謝竹梨的話語。這些人的話絲毫不像精心烹調的美食,而像雙手奉上了原原本本的食材,沒有經過任何粉飾。
他們什麽都不知道。
“我又說蠢話了。”
水元在桌子另一端低下了頭。
“對不起,我喝多了。”
他什麽都不知道。
“不過竹梨先生真的很堅強,這都沒有被那種宗教吸引過去。”
什麽都不知道。
“從明天起,我還是要用腦子使勁想,邁開兩條腿使勁調查,也要使勁利用這種工具。對了,還得不斷更新調查方法。”
水元拿起身邊的平板電腦放在桌上,抬起顫顫巍巍的手開始操作。他試圖在瀏覽器主頁裏輸入檢索關鍵詞,但是打錯了好幾次。竹梨模糊的視野中出現了主頁的靜音視頻廣告,一個不知名的女演員頭朝下動個不停。
“有遺書。”
“啊?”水元抬起頭。他沒有驚訝,好像是因為竹梨的聲音有些哽咽,他沒有聽清。竹梨默不作聲地搖搖頭,水元再次看向平板電腦。
妻子的遺書就放在桌上。尚未發現浴室那具冰冷的屍體時,竹梨就拿起了它。三張信紙上寫滿雜亂的文字,全是對竹梨的怨恨。他隻顧工作而不關注妻子。他一次都沒有認真聽過妻子的話。他即使在家也滿腦子想著工作,任憑妻子深陷在痛苦中不去理睬。他厭煩妻子的疾病,還時常將這種態度表現出來。
記憶中的自己,還有信紙上的自己,究竟哪個才是真的?讀完那封信,竹梨就發現了沉在浴缸底下的妻子。她的身體已經徹底變涼。聯係警署前,竹梨先把那封信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啊,渾蛋,我手指不聽使喚……哈哈。”
當時,他究竟扔掉了什麽?
是被寫在信紙上的,另一個他嗎?
“我想打開十王還命會的主頁,但是喝醉了有點手抖,對不起。”
不,他沒有丟棄,而是保護了他。保護了自己願意相信的那個世界。不對,他試圖將自己希望中的世界湊近真正的世界。就像上小學時,隊友錢包裏的鈔票消失那次。那天比賽時,他親眼看見自己憧憬並敬重的土屋前輩從隊友包裏偷了錢,所以他才從自己錢包裏拿出三張千元鈔票,悄悄塞進了窮鬼前輩的包裏。因為他猜測,帶隊老師過後肯定會檢查大家的行李。
水元盯著屏幕,半張著嘴,沒有動彈。屏幕上依舊在播放沒有聲音的視頻廣告。不久之前,他也在自己的台式機上看過同樣的廣告。
“竹梨先生!”
水元抬起臉,說道:
“宮下房門被鎖上的理由,說不定特別簡單!”
水元的嘴唇上下翕動,漸漸朝他靠近過來。
“請看這個,應該是我近期檢索過門鎖的信息,才會跳出這個智能鎖的廣告。所謂的智能鎖就是那個,用雙麵膠或者磁鐵粘在門內側的旋鈕上,這樣就能用卡片或者智能手機開合。沒錯,就是磁鐵!先讓宮下誌穗服下安眠藥睡著,接著在她脖子上纏繞延長線,另一端掛在門把手上,並將她的指紋留在線上,然後在門內側安上智能鎖,走到門外遙控上鎖,最後在假裝發現遺體時,從門縫裏取下智能鎖,藏在口袋或是什麽地方。”
水元的嘴唇還是繼續跳躍著,朝他更近一步湊了過來。
“中川管理的不動產都以重視安保為賣點,所以他發現了這件事,並威脅守穀說,隻要警察找到智能鎖廠商調出購買記錄就能真相大白,於是守穀把他殺了。”
水元的嘴唇突然停止了動作。
可是,它依舊蓄勢待發,隨時要撲過來。
“不過,記事本上的畫又是怎麽回事呢?”
水元雙手抱頭,凝視虛空。
“中川發現了智能鎖,所以被守穀殺了—”
那張年輕的臉沐浴在慘白的燈光中。
“那幅畫應該表達了他的發現—”
話語中斷的下一刻,水元的雙目似乎膨脹起來。
“……怎麽了?”
“啊,沒什麽。”
“什麽啊?”
“對不起,真的沒什麽。”
“說啊。”
水元最後還是沒說。
過了一會兒,竹梨離開了悄無聲息的宿舍。
他行走在潮濕的暗夜中,回到了無人等待的公寓。
經過無眠的幾個小時,警署打來電話,告訴他水元死在單身宿舍樓下,極有可能是從自己房間的陽台墜落。竹梨趕往現場,看著水元的遺體,對周圍的警官坦白了自己昨夜跟水元在房間裏喝酒,一直待到淩晨一點多。他還說,當時自己嚴厲斥責了水元在調查行動中表現出的幼稚和近乎妄想的思考,說著他哽咽了,待他回過神來,已經在放聲大哭。幾隻手輕拍了他的肩膀和背部。嗚咽一直停不下來。他再也無法回到任何一個地方。他明明是看了電視劇才立誌成為警察,明明得到了親戚孩子憧憬的目光,明明有那麽多人羨慕他的新婚妻子美麗大方,明明在初高中都被老師稱讚成績優異,明明在壘球隊守三壘,有時還能跑出全班第一的速度,雖然是男孩子也早早學會了說話,明明剛出生時有那麽多人驚歎他是個可愛的嬰兒—
(1) 此處“代”與“白”日語同音。
(2) “萬寶龍”日語音譯為“蒙布朗”。
(3) 一合約為180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