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夫走在蝦蟆倉東隧道中。
他用盲杖敲打著地麵,走向弓子等待他的公寓。
不知為何,他耳中響起了竹笛和太鼓的聲音。臨近七夕節,城裏總會回**著人們練習祭典鼓樂的聲音。
曾經,他們一家三口每年都會去商店街參觀七夕祭。直哉第一次自己買東西,也是在祭典上完成的。
那是他死前一年,三歲的時候。
直哉右手握著邦夫給他的兩枚百元硬幣,一個人走向杏子糖的小攤。他機械地邁著雙腿,兩手誇張地前後搖擺。直哉想買的不是杏子糖,也不是李子糖,而是裹著罐頭橘子瓣的糖。可是擺攤的人沒有聽清直哉說什麽,給了他一串李子糖。直哉雖然傷心地皺起了小臉,但那個表情轉瞬即逝。等到他回過頭來,臉上已經滿是成功買到東西的喜悅。直哉拚命邁著小腿,一邊忍著不跑起來,一邊奮力向前走,回到了邦夫和弓子身邊。邦夫問他緊不緊張,他似乎不懂“緊張”這個詞,卻多少理解了話語的意思。隻見直哉抿著嘴,看著他搖了搖頭。可是,當邦夫把他抱起來,卻隔著汗濕的短袖衫,感覺到小小的心髒在纖細的肋骨內側激烈地跳動。後來他吃不完那串李子糖,弓子就把剩下的吃掉了。當時直哉對弓子說“送給你”,還露出了為自己驕傲的神情。他柔軟的劉海上滿是汗水,眼中還殘留著第一次買東西的興奮。
海風告訴他,現在已經穿出了隧道。
祭典的樂聲也已消失,周圍隻剩下遙遠的濤聲,還有在空氣中回**的海鷗的叫聲。
邦夫停下腳步,抬頭看向空中的太陽,視野中遍布著形狀不定的黑白色斑點。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所處的這個世界,這裏曾經有過的、正在發生的,並且終將不為人知地持續發生的數不清的崩潰與再生。邦夫垂著雙手,麵部和胸膛迎向太陽光,任憑自己沉浸在那幅光景中。
還需要一點時間。
不知是多久。
可是,隻需要一點就好。
他把右手伸進上衣內袋,取出信封,指尖用力,一隻手向前探出,把信紙連同信封一起撕開。再一次。再一次。失明的雙眼湧出淚水,順著臉頰滑落。邦夫雙手捧著撕碎的信紙和信封。下頜滴落的淚水,在地麵上發出微弱的響聲。他茫然地接收著那個聲音,仿佛在計算生存的時間。他無法側耳傾聽,也無法捂住耳朵,隻能麵朝晴空,凝視那個滿是黑白斑點的世界。
一陣突如其來的強風,奪走了邦夫手上的信封和信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