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的塑料袋胡亂地扔在起居室的地毯上。弓子拿起袋子,把裏麵的食材放進冰箱,又在廚房裏泡了兩杯茶。
“請坐在那邊吧。”
她回頭看向木偶一樣杵著的隈島,朝桌子一邊指了指。隈島走到那裏端坐下來,抬眼就看見了裏屋臥室。右手邊的佛龕上還點著沒燒完的線香,朝天花板升起一縷細細的青煙。
桌上擺著一本小冊子。那就是他剛才在那輛車裏看見的十王還命會宣傳冊。隈島死死地盯著它,此時弓子在他對麵坐了下來,並遞過來一杯茶。
“這是……”
隈島指著桌上的小冊子說。
“剛才有人來傳教。”
弓子輕歎一聲。
—她有戲。
隈島想起方才那個女人說的話,不禁感到腹腔一熱。
“這東西最好別看,我等會兒拿去扔了。”
他抓起小冊子想揉成一團,卻被弓子伸手過來攔住了。她的手指很涼。
“不用了,我自己扔。”
隈島把小冊子放了回去。那個B5規格的小冊子不知是被扔過還是掉在了地上,有一個角被撞得皺了起來。他感覺那東西不能看,便抬起了視線。
房間一角放著讓人懷念的物品。
“安見夫人,您還在練習弓道嗎?”
“啊?……哦。”
弓子順著隈島的視線,回頭看了一眼。
隻見角櫃背後靠牆放著一套和弓及箭筒。
“畢業以後就沒動過了。自從搬到這裏,我一直把它放在臥室角落,但是想到萬一踩著可能有危險,就移到那裏去了。”
話說回來,隈島上次過來,的確沒看到那個地方擺著弓道用品。
“是嗎?我畢業後也沒有碰過弓。不過當時真的是不管刮風下雨,每天都—”
隈島發現弓子譴責的視線,慌忙住了口。他一言不發地低頭道歉,隨後二人的目光在房間裏遊走了一會兒。最後,他們同時看向佛龕上的遺像上玻璃片另一邊的笑容。
他是在大學的弓道部認識的弓子。
弓子平時開朗調皮,唯獨在穿上弓道服凝視箭靶的時候,才會露出比任何人都凜然的側臉。那個瞬間把所有男子部學員的心都奪走了,其中也包括隈島。在被弓子吸引的眾多男子部學員中,之所以是他跟弓子走在了一起,可能單純因為兩人分別擔任了女子部和男子部的部長,見麵機會比其他人都多。除此以外,隈島想不到別的理由。
“目擊信息還是……”
弓子正色道。隈島點了點頭。
“沒有找到。在對方離開之前,現場怎麽也該有一輛車開過去才對啊。”
“剛才你不是說,調查有一些進展嗎?”
“是的,可是……”
“現在還不能說?”
“近期應該就能向您匯報。”
隈島看著桌麵說。
其實他很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訴她。
老實說,調查的進展不隻有一些而已。
上周,警方終於查明了三個月前的四月五日,在白蝦蟆海岸公路隧道出口附近與安見邦夫駕駛的車輛有過擦碰的車—以及疑似車主的人物。早在兩個多月前,警方已經通過車輛前保險杠附著的塗料查明了肇事汽車的種類。其後,調查本部對蝦蟆倉市內所有同類型車輛的車主展開了調查,然而沒有結果,後來又把調查範圍擴大到了周邊城市,展開了細致的偵查。
現在,他們終於鎖定了一個年輕男子。
該男子名下登記了同類型車輛,並且在事故兩天後,也就是四月七日那天,到住處附近的汽車配件店鋪購買了後保險杠和轉向燈罩。他應該是自行安裝了這些配件。隈島所屬的調查陣營認為該男子就是他們要找的肇事者,現在隻需找到他,把事情問清楚即可。
然而,他們找不到那個人。
男子住在隔壁白澤市內的某座公寓,目前獨居。隈島和竹梨等數名刑警正在對公寓進行輪流蹲守,至今仍未發現那名男子進出。根據其鄰人介紹,此人平時就經常不回家。男子租用的停車場內並未發現肇事車輛,他可能在肇事之後,直接開著車躲到了什麽地方,也有可能一直住在車裏。
此時此刻,男子的姓名就在隈島的腦子裏打轉。他甚至覺得,如果今後結識了同名的人,自己可能永遠無法對其敞開心扉。
“NAOYA……”
聽到弓子的聲音,隈島猛地抬起頭。
“您說什麽?”
“我丈夫曾經在病**拚盡全力,反反複複念叨這個名字……”
弓子雙眼迅速噙滿了淚水。
隈島想回應一句,但不知該說點什麽,隻好挺直身子看著她。
“我一定會抓到那個人,讓他對著遺像磕頭謝罪。絕對要讓他一直道歉,哪怕嗓子啞了也不能停。”
窗外的陽光無法照到佛龕。遠處傳來祭典的樂聲。牆上掛著模樣普通的指針時鍾,顯示現在是六點五十分。
此時隈島並不知道,他決心要讓其對著遺像磕頭謝罪的人,就在一小時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