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琪正在辦公室裏玩手機,突然聽到一陣高跟鞋踩地的“答答”聲,聲雖不很大,但足以令安琪打起十二分的小心,準備迎接五秒以內推門進來的孔夢。

安琪在心中默念:五、四、三……門開了。孔夢來了,她那端正挺拔的氣魄,質地細密精致的絳紅色外套,以及唇上所塗的湯姆福特桑葚色口紅,同時喚起了安琪的緊張感與工作幹勁,摸魚的心情一掃而空。安琪常說孔總就是行走的紅牛,一見她就有力氣幹活。不認識孔夢的人很難領會安琪這話的意思,以至於安琪的朋友們都認為她是個被老板PUA的可憐人。

孔夢並不知道安琪對她的崇拜,或者說她並不在乎。她與安琪交代完一些瑣碎工作,便打開提包將合同給她。安琪翻了翻合同驚訝道:“哇,終於簽下來了,小孔總太了不起了,咱們得好好慶祝一下。”孔夢坐回自己的位置,麵對這個跟了自己幾年,卻還是天真爛漫情緒容易激動的小助理說:“別光想著慶祝,事情不到最後一步就不算勝利,今天你加個班把流程走完。”

安琪點點頭說:“您放心。”她告訴自己這不是PUA,這是對工作負責。

這時孔夢的電話響了。

安琪豎起耳朵聽,孔夢用一種和對她一樣的口氣對著電話說:“上班時間開小差,不怕呂行扣你工資啊……是嗎?那祝賀你,正好我也有驚喜要給你。”

什麽驚喜?安琪不由得好奇。

孔夢對著電話回答了安琪的問題:“回家見麵說。”

這下子安琪知道了,小孔總的電話是來自她的新婚丈夫。他和自己一樣,隻是個普通上班族。在孔夢結婚前,她總以為千金小姐愛上窮小子的故事都是騙人的,當這件事發生在自己老板身上,她倒不覺得震撼,隻是還沒什麽實感。拜托!孔夢的老公,聽說是個裝修公司的小總監,長得不帥,家世不好不壞,怎麽聽怎麽覺得,和孔夢一比,這“孔先生”沒什麽存在感——他真的存在嗎?

馮大智是存在的,此刻他正在廚房係著圍裙炒菜,嘴裏嗯嗯呀呀地哼著他自己都想不起名字的老歌。紅燒肉在壓力鍋裏咕嘟著,大智計劃這裏炒完菜再做個紫菜蛋花湯。正琢磨這新家也不知有沒有紫菜,該去小區外的進口超市買一包,門口的可視電話響起。大智手裏的鏟子緊搗兩下,關了火,跑去接起。屏幕裏出現兩個穿著4S店服裝的銷售員,客客氣氣地問:“是馮大智先生嗎?我們是保時捷4S店的。”大智愣了一下,一時間沒把保時捷和孔夢幾小時前說過的“驚喜”聯係起來。他圍裙都忘了摘,就出了門,隻見一輛嶄新的白色保時捷卡宴停在公寓樓下。大智東瞧瞧西看看,摸摸這,動動那兒。卻沒打算在銷售員手上的那份文件上簽字。這人的老毛病,就是眼饞,手欠。

“兄弟,車是好車,但這字我不能簽,這車不是我訂的,你們送錯了。”

兩個銷售員對視一下,馬上翻資料:“沒錯啊,先生您看,麗景公寓12號樓9a,馮大智先生。”

大智卻堅稱自己沒訂。幸虧孔夢及時回來,迅速結束了這番烏龍對話。送走銷售員後,大智望著孔夢,眼中滿是崇拜、喜悅、感激,總之眼神之炙熱令孔夢感到不適。有那麽一秒,她想說“這人怎麽這麽沒見過世麵”,但下一秒,她脫口而出的是:“要不要試試車?”

這是她今天說過的最後悔的一句話。因為接下來,馮大智就開著那輛白色的保時捷卡宴,在下班高峰的車流中像一匹脫韁的瘋馬鑽來鑽去,**四溢。試車結束,大智一臉小孩子對新玩具很滿意的神情,讓剛剛在副駕駛被轉得頭暈眼花的孔夢更加來氣。她擺擺手:“明天我還是讓安琪把這車退了吧。我買車給你是為了讓你出行方便,不是讓你玩賽車遊戲。”

馮大智一聽這話立刻急了,這人倒有一大好處,一著急就舌燦蓮花:“這不是試車嗎?保時捷各個款都是跑車血統,咱試試他性能到底怎麽樣?你放心從今往後,我一定慢點開,跟廣播裏說的似的,開開心心上班去,平平安安回家來,寧停一分,不搶一秒。”

孔夢瞪了大智一眼:“就會耍貧嘴,記住,這是最後一次,下不為例。“

大智點頭如搗蒜:“保證,對了老婆,你餓不餓,要不我請你吃大餐補償你?啊!不好!”他這才想起走時還在壓力鍋裏咕嘟的紅燒肉,估計這會兒已經咕嘟成紅燒炭了。

幸好壓力鍋是孔夢買的大品牌貨,燒幹自動斷電,不會出什麽意外。孔夢對於吃不上大智的紅燒肉也不甚在意,提出去外麵吃。不過她選擇打車前往,短期內是不會再上大智的卡宴了。

馮大智自打贏取孔夢成為人生贏家的那天起,就遠遠地聽見一個朦朧的聲音。起初,人生贏家的幻夢還在他耳邊叫囂著,與生活摩擦出愉悅的交響曲:豪宅、美酒、事業順遂、家庭和睦;隨著塵埃落定,幻夢跌到地上,跌進日常生活,他開始發現自己和孔夢常常不在一個頻道。他所在意的愛心晚餐,孔夢可有可無倒也罷了;此刻他坐在麗景公寓客廳巨大的電視前看足球比賽,正為進球歡呼雀躍**四射的時候,在書房的孔夢竟發微信說:我在工作請小點聲——為什麽不能走出房門直接說呢?難道是嫌400多平的房子太大,你說話我聽不到嗎?大智的耳邊又開始響起那個朦朧的聲音,他來到書房,見孔夢在專注地工作,完全沒發現他就在門口。大智試圖讓她早點休息,明天白天再回郵件,孔夢卻說:“白天有白天的工作,明天的事都排滿了,所以今天晚上必須……”話說到一半,孔夢已經瞧出大智有些不悅。她想著自己是否讓他感到她的微信過於頤指氣使——畢竟微信文字沒有標注語氣。於是她忙走過來,給了大智一吻,重新向丈夫溫和地提出要求:“看電視小點聲,good night。”

大智沒話可說,隻得幫孔夢帶上門回到客廳的沙發上,球賽還在繼續,大智拿遙控器關小了電視的聲音,終於,耳邊那個朦朧的聲音開始逐漸清晰起來。那個聲音在說:你和孔夢真的般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