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認真得近乎偏執的他,仿佛他臉上的苦澀都傳到了我心裏,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拒絕事隔多年後,他再次直接而熱烈的表白。

手機鈴聲打斷了我們倆之間的沉默。

我迅速拿起接聽,連號碼都沒看 ,為的也是掩飾自己的不自在。

“百嘉會所,頂層包房,晚九點見。”路錦橋的聲音從話筒那邊傳來。

我這才想起之前他約我晚上見麵的短信,要不是他這會兒打電話過來,我都把這茬早忘幹淨。

接完電話,剛才的尷尬氣氛也一掃而空。

萌萌醒了,我把她從杜問卿懷裏接過來,真心地說:“問卿,你難得回國一趟,不能不回去陪陪你父母,你回去吧,今天謝謝你了,我哪天有空如果你還在申城,我再請你吃飯。”

他住了腳步,苦笑:“怕是直到我走,你都不會再有空了吧?”

我笑:“怎麽會呢,應該會有空的。”

“沒關係,你說得對,我是要回去,那我們……再見!”

“再見!”

他沒有再進去跟我爸打招呼,我相信他看得出來,對於他再次的表白,我想要給他的答案。

我和他在一起那麽多年,縱然再多幾個六年,曾經的心有靈犀都不會徹底消失。

他離開的背影有些蕭索,我一直看著他徹底消失在眼盡頭。

萌萌用小小的手抹我的眼睛:“幹媽,你怎麽哭了?”

我迅速收回視線,強作笑容:“沒有,幹媽眼睛裏進了沙子,一會兒就好了。”

和萌萌一起進樓,我爸還坐在客廳正門口,似在等我。

“爸,吃過晚飯了嗎?”

“吃過了。”

“萌萌累了,我帶她回房間去玩會就睡了。”我抱起萌萌回我的房間。

萌萌脆生生地道晚安。

“蕭瀟,讓陳嬸進房陪一陪萌萌,我想和你談一談。”

我愣了下,點頭:“好。”

我大致能猜到是什麽事,從將我爸接回來起,我們父女倆還從來沒有正兒八經地聊過這方麵的事。

有些東西我現在自己都還理不清楚,自然不會說出來讓老人跟著擔心。

把萌萌送回房,讓阿姨去給她洗澡換衣,再拿了好些繪本給看她。

我從臥室出來,看到書房的門開著。

走進去,我爸在裏麵,已經命人沏了兩杯茶進來。

“昨天晚上,問卿陪了我半宿,我把這些年的事都如實告訴了他,你的冤屈,你當年的不得已,都跟他說了。”他看向我,緩緩道,“在此之前,我把他這些年的情況也了解了一遍,從和你分開出國,他都是一個人。”

“在美國開診所,他說是為興趣,但我猜,其中有部分原因可能是因為你,六年前你入獄的事,別人不知道,他不可能不知道,留在國外,其實是在等你,想等你出來,再回來問清楚你的心意。”

我看著茶杯裏緩慢旋轉的嫩綠色茶葉,久久沒有答話。

心裏很亂。

人之所以會痛,是因為有感情,我和杜問卿那麽多年的記憶,不可能一夕之間抹滅。

看到曾經和他一起吃過的東西,去過的餐廳,走過的地方,玩過的木馬,我都會傷感落淚。

我相信,這些記憶這輩子我都不可能會忘掉。

可我現在內裏殘敗不堪,和路錦言的關係更是不可見人,縱然舊時情誼還在,縱然我已經對路錦言開始有了異樣的情感,縱然最終我也不可能和路錦言在一起,我也不可能再重新回去找杜問卿。

從我在蔚藍海岸的辦公室裏,主動坐上路錦言的腿上起,從我坐在逃命的出租車裏,主動打電話給路錦言起,我的人生,便已經被我親手推進了深淵,永再無光明的一天。

杜問卿是好人,家世好,人品好,清清白白,幹幹淨淨,對生活對感情都純粹得讓人感動,我不能也不敢玷汙了他。

“你回來時問卿應該也跟你說了他的想法吧?爸爸知道,這些年我做了太多太多的錯事,是我把這個家給毀了,再沒有資格也沒有臉來過問你的事,可爸爸還是希望,你能過得好。”老人垂下頭,重重地歎息。

“爸,你要是不管我的事,還有誰有資格?我是你的女兒,這輩子都是,所以以後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我伸出手,握住他青筋突起的幹瘦老手,“我會過得很好,你放心,我現在剛接手蕭氏,要忙的事要學的東西都還有太多太多,所以我現在不僅沒時間也沒有想法去想感情方麵的事。”

“你是因為你那六年的事,心裏自卑嗎?”他蒼老的臉上浮過痛苦。

“也有這方麵的原因,爸,咱們不能問卿說不在乎,就真的以為所有人都會不在乎,就算你能幫我解釋,可真正能相信的人又有幾個?杜家不是小家庭,杜家叔叔阿姨事業做得也很大,爸你以前也是做事業的人,知道聲譽名聲對於企業的重要性,我不想讓問卿為難。”

“這也隻是一方麵,另外,畢竟這麽多年了,時間會流逝,人的感情會變淡,我和問卿之間,感情也早不像當年那樣深刻,再勉強在一起,隻會讓彼此痛苦。”

真的一切都不再了嗎?我自己也說不清楚,隻是偶爾閉上眼,我依然會回憶起當年在校園裏,那個穿著潔白襯衣,一腿曲起,一腿伸直坐在高高的單雙杠上麵的清俊少年,當看到我向他跑過去,他會伸手將我拉上去,對我綻放這世間最溫潤的笑……

“真的,就不能再繼續了嗎?”我爸緊緊地皺著眉,越來越渾濁的眼裏流露著深深的惋惜和痛色。

我心裏也跟著微疼起來,但還是堅定地重重點頭:“對,無法再繼續了。”

從書房裏出來,我將背靠到牆上,抬起頭,看著客廳裏潔白的天花頂,眼前有點模糊。

我再一次,把那個曾經深刻在我心上多年的男孩,親手推了出去。

這一刻,我仿佛眼睜睜地看著我手裏好不容易再度握起的幸福,在一點一點的徹底流失。

天花板上的吊頂都變得越發模糊,我緩緩閉上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