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問卿轉頭看著我,目光審視又複雜,我無言以對。

王老先生走上來,握著我的手說:“蕭瀟,你是個好孩子,你爸他泉下有知肯定不知道多高興,他走得這麽風光,你有出息啊!”

我幹幹地扯唇,隻是不停地點頭道謝。

心裏卻是一團糟亂。

路錦言,你真的太高調了!

負責操辦喪事的是王老先生的兒子,我從小稱他大義哥,他走過來:“蕭瀟,該來的都齊了吧?儀式可以開始了。”

我環顧四周,點頭:“開始吧。”

大義哥走到靈堂中央,人都聚起來,也就十多人,蕭氏至少有一大半的高層和股東都沒來,場麵很是冷清。

外麵突然傳來此起彼伏的汽車停泊聲,車門開關聲。

剛才還肅靜的靈堂突然**起來。

我往外看去,外麵突然來了一輛又一輛的車子,一眼看去都看不到盡頭。

靈堂外麵的停車場被擠得密密實實。

我看見了湘雅和宋韻正的車子,我記得明明囑咐過她不要過來,沒想到她還是大著個肚子過來了,還意外地拉上了宋韻正。

如果說剛才那數不清的花圈隻是讓我錯愕,可現在的場麵真是讓我大驚失色。

好多好多我不認識的人從車裏出來,個個衣冠整齊,向追悼廳湧來,簽到台前頓時一片渾亂。

讓我徹底震住的是,我竟然在這些人中看到了我以為正陪著丁芙蓉在意大利瀟灑浪漫的路錦言。

他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在許朗、以及另外好幾個我隻是臉熟的金海和開天的高層的簇擁下,闊步走來。

我傻了,愣愣地看著他,連眨眼都不曾眨過一秒。

從我家老宅發火,到我暈倒住院的漫長時間裏,我心力交瘁,痛苦不堪,就算想過逃避,終究還是沒有逃避,雖然有杜問卿一直陪在身側,可我還是感到了疲憊。

可是此刻,看著他走來,那份從容冷靜與妥貼,竟讓我忽然鬆卸下來,仿佛終於找到了依靠的感覺。

他看見了我,向我直直走來。

我瞬間清醒,這會兒這裏人多眼雜,我連忙用眼神製止,縮回到人群之後。

靈堂裏沒一會人滿為患,路錦正被所有人讓到最前麵最中央,滿麵嚴肅地站在那裏。

杜問卿一直在用深究的目光看我,我假裝沒有看到,這會兒,我真的顧不上那麽多了。

葬禮正式開始,主持人念起我父親的生平,我悲從中來,縮在人群裏,控製不住淚流滿麵。

淚眼模糊中,有大手緊緊握住我的手,溫暖地用力,久久沒有鬆開。

我知道是他,更是哭到抑製不住。

路錦言低沉地說:“節哀,你要振作起來!”

我用空著的手擦掉淚水,抬眼看到他深沉而又溫情的眼神,雖覺溫暖,卻也越發的心酸發痛。

終於控製住情緒,我用很濃的鼻音道謝。

他用另一隻手拍我的手,那樣子,似乎想要抱我,但最終他沒有,鬆開手轉身離去。

我不能用目光去追隨他的背影,還有太多的人等在旁邊與我致意。

等所有人都散去,我想再尋找路錦言時,湘雅抱著肚子走過來,含著淚說:“別哭了,再哭長皺紋了。”

我想回她笑,卻沒辦法做到,低頭抹淚。

她輕聲:“路錦言這麽高調地來參加你爸的追悼會,這真是史無前例的事!整個開天的高層以及金海的中層都跟著來了,真氣派!”

“我正奇怪,他們來幹什麽?我們根本就不認識。”

“現在路錦言可是金海板上釘釘的繼承者了,他們敢不來?這種馬屁都不會拍?不過,你算是見光了,所有的人都在打聽你和他到底什麽關係,而且,他才和丁芙蓉高調地訂過婚,蕭瀟,我真不知道,當初把你推薦進‘蔚藍海岸’是對是錯了?”

我心裏也跟著不安起來:“沒什麽對錯,事到如今,我反正都無所謂了,可是他今天這樣真的沒必要,反而讓大家都難堪。”

湘雅看著門口,其實外麵早已沒了那道高大的身影,她歎息了一聲:“好吧,你能無所謂能看開就好了,我也是希望你能這樣,其實這一路走來,我也算終於知道,人生真沒什麽過不去的坎,蕭瀟,你會邁過去的!”

“回去吧, 肚子這麽大,要累著我幹兒子我會於心不安。”我佯作輕鬆,勸她趕緊離開,回到舒服的家裏去好生待著,繼續養她的胎。

一直到最後將我爸的骨灰埋葬到我媽同一座墓園,天已黑沉,我強撐著精神送走了所有人。

最後隻有杜問卿繼續留在這裏陪我。

我看他的樣子幾乎都已經垂垂欲倒,這些天,他太累了。

正好今天他父母也來為我父親送行,我叫住兩老,把他強行帶回家休息去了。

整座青鬆聳立的墓園裏,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無力地癱倒在墓碑前,抬眸看著兩座碑上的相片,心裏頓時被荒涼和孤苦浸滿,淚水再次奪眶而出。

“很好,你們全部都團圓了,獨扔下我一個,這世上還有像你們這麽狠心的父母嗎?”我流著淚,卻笑著對他們倆埋怨,“爸,對不起,那些天我還跟你鬧脾氣,讓你走得都不安心,不過沒關係,說不定哪天我也就下來陪你們了,到時候咱們一家什麽新債舊怨的全部一起清了!”

我將背靠到冰涼的碑上,抬起頭,透過模糊的淚眼,看到高闊的夜幕上,剛好亮著四顆亮晶晶的寒星。

眼淚再次模糊雙眼,我重複道:“等著吧,肯定用不多久我就來陪你們了,到時候我們一定大團圓,你們要記得給我小時候我最愛吃的菜肴……”

從右側青石道上響起沉穩的皮鞋聲。

我緩緩轉過頭,一臉是淚,一開始真沒看清是人是鬼。

到他漸漸走近,才看清男人高大而挺拔的身姿。

是路錦言。

我抹了抬淚,強擠出笑:“所有人都走了,你怎麽還在?”

他不說話,走過來,在我旁邊席地而坐,伸開臂,將我強行扔入他寬闊溫暖的懷裏。

我情不自禁伸出雙手,緊緊地和他擁抱在一起,眼淚再次不自禁地湧出來。

他低喑地出聲:“對不起!對不起,蕭瀟!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