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內的氣氛壓抑而沉重,一束蒼白的光線從窗戶中透進來,打在範坤的臉上,使得他的臉色看起來更加陰鬱。
他的雙手被銬在桌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扭動著,仿佛在尋找一種解脫。
他的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在思考著什麽,不知道是接下來他要麵臨的刑期,還是那個因為他被毀掉一生的親生兒子。
黎昱楊推門而入的時候,範坤還在低頭沉思著。
兩人上次的見麵,不過是五天前,黎昱楊卻感覺已經過了半個多月,也許是這五天內發生的事情太多,硬生生把時間流淌的速度加快了。
一具屍體裏藏著這麽多的秘密,一波三折的案情走向,好幾夜的通宵調查。
好在一切都結束了,專案組找到了真凶,不隻是殺害劉新良的真凶,還有殺害呂芳芳的真凶,也算是對死去的劉新良和活著的巴海燕有一個交代。
範坤的視線死死盯著黎昱楊進來的時候手裏拿著的文件袋,眼神充滿渴望,嘴巴微微顫抖。
黎昱楊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微微地歎了口氣。
他知道範坤想要看什麽,隻可惜,他這個文件夾裏沒有戚明光的照片。
這個男人拋棄了妻兒十多年,從未想要回去看一眼孩子的模樣,也沒想過要給妻兒寄去生活費,把他們的生活拉進泥潭中不自知,獨自在外瀟灑。
到現在,或許是因為他的原因,兒子成為了一個殺人犯,他卻突然悔悟,想起自己已為人父的身份,妄圖代受刑法,被拒絕了之後,又哀求警方讓他看一眼他的孩子。
他有什麽資格,又有什麽意義呢?
就像戚明光不知道他的父親是村民嘴裏的連環殺人犯,範坤也不知道兒子已經隨母親改姓了戚。
戚會弟恨極了這個男人,也並不願意讓孩子知道父親的身份,甚至求著警方讓他們兩個分開收押,不要關在一個監獄裏。
黎昱楊坐下,把文件袋放在麵前的桌子上,“我沒有帶他的照片,戚會弟懇求警方不要讓你看見孩子。”
範坤嘴巴張得很大,愣了一會兒之後才喃喃地說,“她一定是記恨我,一定是這樣的,她恨我這麽多年來對他們不管不顧,所以不讓我看......”
黎昱楊不禁翻起白眼,“你也知道這麽多年對他們不管不顧,你怎麽想的?”
“我出去打工之後存過一點錢,本來想著要寄給他們母子倆,”範坤目光呆滯地看著文件袋,“但是後來我當時的一個兄弟生病了,需要錢,我就先借給他了,後來那個兄弟病死了,我也沒處要回來,就打算再存一筆......”
“兄弟?”黎昱楊不可思議地問,“什麽兄弟?”
“我剛到那兒的時候,找的都是日結的活,一般人看我的身高都不願意找我,後來是他看到了我,說願意帶著我做,兩個人的價格就比一個人高一點,找我們的人就多了,畢竟看起來更劃算,我這才不至於餓死,他人很好,就是走得有點早了......”
不怎麽明亮的審訊室內,範坤隨著他的話語,思緒慢慢回到了十多年前,回憶著那個對他來說麵容已經有些許模糊的男人,可以說這是他一生之中最早感受到的為數不多單純的善意了。
那時是第一個沒有因為他的病情和身高而唾棄他的人,也是讓他第一次相信這個世界還是有什麽值得留念的人。
雖然他現在知道這個決定無意中毀掉了孩子的人生,可是臨近生命的終點,眼前的情況已經容不得他後悔了。
黎昱楊饒有興致地聽著範坤說著曾經的經曆。
作為一個旁觀者,他的感覺很微妙,從資料裏閱讀過他的生平,又像現在一樣從他的嘴裏聽到另一些文字外,更生動的過往經曆,這些更細節的經曆補充了文字的冷冰冰,多了幾絲人情味。
呈現在他麵前的是更多的範坤,如果除去對他連環殺人犯的先入為主,他本質是一個人,人有情感,做事會有動機。
不是殺人的動機,而是人做事之前,推動他去做的意義和目的。
他仿佛在以另一個視角審視著一個罪惡的人的一生,他的一生中遇到過很多人,不一樣的人對他造成了不一樣的結果,慢慢地讓他成為如今現在的樣子,落得現在的結局。
可是他也不全是惡的,他做過一些好事,比如將自己的積蓄全部借給他的好友,雖然最終血本無歸,但是看他的模樣,他並不為此後悔,隻是沒想到蝴蝶效應造成的結果會這麽嚴重。
“......後來不知道為什麽,每次等到我存點錢了,就會以不同的理由花出去了,有時候是生病,有時候是被他們哄著去打了幾次麻將,又或者是......唉......”他說到一半也意識到了自己逃避現實的想法,這都隻是一些借口,“我是覺得如果這麽久了突然出現在他們麵前,也會擾亂他們的生活,我畢竟還是一個逃犯,一開始心會慌,後來時間越來越長了,我好像就忘了自己有一個家,可能是我第一次過上了日子,我就隻顧得自己舒坦了......”
事到如今,範坤也不怕說出實話讓對方笑話,這些事情警察肯定已經查得差不多了,不讓他看孩子的照片,見孩子一麵,或許也有戚會弟的意思。
他也知道自己欠他們娘倆的實在是太多了。
黎昱楊:“其實我真的很不懂,你又不是才知道自己有孩子,既然放棄了他們母子這麽多年,現在又要假惺惺地說要去彌補,你的父愛可來得太莫名其妙了吧,甚至可以說他有今天的結局,很大程度都是因為你。”
範坤抬頭看了一眼黎昱楊,不予反駁,他也知道對方說的是對的。
但是他心底就是有一條底線,他時常欺騙自己,就算有一天他被抓了,他們母子隻要跟自己沒關係,就還能好好地過日子,隻要他兒子好好地,他老範家的根就還在。
隻是沒想到,這條根就這麽斷在了他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