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館角落裏的金秉仁已經找到了一張桌子,麵前放著兩杯熱咖啡,他紳士地將稍遠的那一杯推給正在落座的胡予柔,“給你點的榛果拿鐵。”

盡管對麵前的人沒有什麽好臉色,多年的教養還是讓胡予柔冷漠地說了聲,“謝謝。”

金秉仁的座位邊上,是一麵鏡麵牆。

鏡麵牆裏的胡予柔,就算明顯地看得出打了粉底,眼下的黑眼圈依舊大得紮眼,眼球裏的紅血絲也更加清晰,一眼就能看出,昨晚並沒有休息好。

反觀從容地喝著冰美式的金秉仁,他一看就是昨天睡得非常香甜,是一覺睡到大天亮才能帶來的精神飽滿。

他也是胡予柔在醫院裏看到的唯一一個臉上帶著笑容的人,顯得和這個環境格格不入。

胡予柔不想和他浪費太多的時間敘舊和開場,終歸他們也不算好久不見,也沒有什麽淺薄的友誼,她直奔主題,“你手上的視頻隻要發出來就可以讓程蘭潔名聲掃地,為什麽不自己發?”

金秉仁像是早就預料到了胡予柔會問這個問題,衝她露齒一笑,“你知道什麽是造神嗎?”

“什麽?”

金秉仁突然岔開話題聊起玄學範疇,胡予柔對此感到不解。

他不緊不慢地放下手中的冰美式,還是那張笑臉,隻不過今天他刮幹淨了胡子,頭發也洗過了,肉眼可見的蓬鬆和柔順。

“我手上拿著的這些視頻,一旦交給電視台的領導,這件事就會不了了之,你也知道程蘭潔在電視台的影響力,她也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把她想要大眾看見的內容呈現給大眾,這部分不一定是假的,但一定是她最希望大眾看到的,台裏對這些一直都是默許的,”他深呼吸一口氣,“所以我要是想曝光她的所作所為,我就隻能走你現在想走的這條路,用自媒體和網絡的傳播度把事情捅出來。”

胡予柔:“......”

這些事情她也都能想到,問題就在於金秉仁為什麽不願意自己曝光這件事,以他的能力,剪個視頻跟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這個視頻發出去之後會有什麽結果?”

氣氛一下子變得緊張了起來,胡予柔意識到有些事情她可能之前想得太簡單了。

金秉仁繼續說,“程蘭潔的身份是省電視台的部長和專題欄目的主持人,扳倒她的可信度,毫無疑問就會提升你的可信度,我知道這是你想要的......”

胡予柔默不作聲地喝了一口咖啡,不反對也不承認。

“你隻站在了你的角度思考這件事情帶來的結果,你沒有考慮過你的可信度來自哪裏,這才是最重要的,那是新聞的受眾,是看到這個視頻的每個人,他們已經接受了電視台傳遞給他們的信息就是最真實的,現在跳出來了一個人來指控他們造假,他們控製著觀眾們看到的真相,你知道這會帶來什麽後果嗎?”

過了幾秒,胡予柔回答,“他們會相信我說的話。”

看著胡予柔愣在原地的表情,金秉仁搖搖頭,她還是太嫩,還需要鍛煉,但對於他來說,還是嫩點好,更好操控。

“或許會有人相信你,但一旦質疑的種子被埋下,你也會變成被他們質疑的對象,最真實可靠的信息來源都可以是假的,你一個半路出家的,憑什麽就能肯定自己一定是真的,”金秉仁輕輕敲了敲桌麵,此時此刻的他,就像一個在給下屬開會的領導,“他們會像質疑程蘭潔收錢辦事一樣,質疑你的目的,質疑你的信息來源,甚至更嚴重的,質疑你這個人,你從小到大都做過什麽,你接觸過誰,你是個什麽樣的人,都會成為他們批判的內容......”

醫院一直會開著中央空調保持恒溫,就連手裏的咖啡也是熱的,胡予柔卻感覺得到渾身的冰涼,指尖渴望地汲取紙杯壁的溫度,如果此刻對她做心電圖,不能保證下一秒會不會變成一條直線。

胡予柔的人生犯錯可不少,恍惚之間她將過往人生都反思了一遍,小學因為打架被交過家長,初中因為逃課去看電影被記了過,高中叛逆的時候作文比賽寫了一篇小黃文,更別提她人生中最大的汙點,那段從未開始的畸形之戀,和精神病院裏住了快兩年的經曆,堆積起來,她恐怕會被攻擊得體無完膚。

金秉仁:“當然,有質疑你的人,就會有相信你的人,一定會有人無條件地站在你這邊,不要問為什麽,大基數下總會有奇葩,他們會把勇於弑神的你簇擁成新的神,你無所求的目的就會變成他們揮舞的旗幟,舊神隕落新神出世,你一個沒有電視台做背書的孤家寡人,這既是你的優勢,也會是你最大的劣勢。”

胡予柔意識到他已經將所有的可能性都帶入到了她自己身上,像是已經認定了未來一定會發生。

“所以你......”

“我不想成為這個神,”金秉仁的表情一瞬間變得很嚴肅,“不僅因為我劣跡斑斑,做過的虧心事比吃過的飯都多,更因為我如果成為了那個新神,程蘭潔有將我一擊致命的能力。”

“因為你是他前男友,”胡予柔嗤笑一聲,“這就是你毀掉她的目的,得不到就毀掉。”

咖啡館的頂燈從上打下來,讓他本來就不深邃的眉骨暴露無遺,他緩緩閉上眼睛,眼皮上的黃光就像糊上了一整塊高光盤,鼻子也因為燈光的特殊關照顯得巨大無比,讓他看起來就像戴上了一張滑稽的小醜麵具。

“這隻是其中一個原因,她了解我就像我了解她一樣,她要毀掉我的方法有很多,更關鍵是,我不想讓自己站在聚光燈下,接受所有人的審視,我深知自己並不幹淨,也就沒有那個必要,”他睜開雙眼,似笑非笑地看著,“所以我要找一個人幫我,好讓我置身事外,靜靜地看著程蘭潔倒台......”

“於是你花一年時間找到了我。”

“不,是你自己找上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