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悄然地流逝著,對達裏安而言,絕望的現實依然看不到任何轉機。
因為達裏安在探視過程中激動的行為,自從麗絲莉特的父母離開之後,巴洛德就禁止了外界所有的探視請求。
周而複始的決鬥,毫無意義的敗北,已經成為了習以為常的事。達裏安記不清在這裏關押了多久,也記不清輸給了巴洛德多少次。失眠的次數開始逐漸增多,能好好睡一覺對達裏安而言都開始成為了奢侈的一件事。
依然沒有瀾的任何消息,擔心和思念已經成為了紮在心裏的刺。達裏安感覺自己的情感正隨著時間的消磨變得越來越奇怪,時而消沉,時而憤怒,有時候想起一些往事還會忍不住大哭起來。
我或許就要精神失常了吧?
達裏安靠在牆邊凝視著自己的手,突然又覺得如果真的瘋了反而是種解脫,至少不用再因為這些事而備受折磨了。
“你今天到挺安靜的,真是有些意外。”
女子的聲音從耳邊傳來,達裏安搖了搖頭,疲憊地把頭靠在牆上。
“至少現在已經沒有力氣了。我是有多久沒有睡覺了呢?已經有些記不清了。”
“你倒也挺不容易的。”
“彼此彼此。”
“今天大概可以和你多聊一會兒,你有什麽想說的就說吧。”
達裏安轉過頭看著牆壁,臉上漸漸浮出了淡淡的笑容。
“雖然和你認識的時間並不長,但每天和你這樣聊天似乎已經成為一種習慣了,真是感覺有些不可思議。隻是可惜沒有機會到對麵來看看你。”
“我可沒什麽好看的。”
“不會,雖然見不到你,但我猜想,你一定是個非常漂亮的人吧。”
“你為什麽會這麽覺得呢?”
“哈哈,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但就是這樣覺得。”
達裏安笑了笑,深吸了一口氣,眼神隨即變得柔和了起來。
“謝謝你。”
“為什麽要謝我?”
“因為如果沒有你陪我說話,我或許早就已經瘋掉了吧。”
“我隻是隨便陪你打發下時間罷了,你不用感謝我。”
“你還真是冷漠呢,哪怕是這樣,我也仍然對你充滿了感激。不知道為什麽,和你聊天的時候,我就會變得特別安心,但我也不知道還能堅持多久。”
“為什麽要說這麽喪氣的話呢?”
“我也不知道,或許……我真的是有點疲倦了吧。”
“你不想出去了嗎?你不想救你的妹妹了嗎?”
達裏安痛苦地低下頭,把臉埋在了雙膝中。
“我救不了她,我打不過巴洛德。而且時間已經過去這麽久了,既然我還被關在這裏,那麽也就是說外麵也不會有人幫得了我了。”
“你想要放棄了嗎?”
“我也不想,但是已經沒有任何辦法了,也不知道瀾現在怎麽樣。巴洛德之前說過,等到瀾沒有利用價值之後,就會廢棄掉她。如果巴洛德真的那麽做了,那麽我一定會和他拚命的,但是也改變不了任何結果,隻是無意義地耗費生命罷了。”
一想到這絕望的結局,達裏安頓時揪緊了胸口的衣服,感覺內心變得無比酸楚。
多麽沒有意義的一生啊,曾經自己還天真地以為光明的未來就在前方,可是當失去了瀾之後才明白,自己原來真的和那些人所說的一樣,隻是個一無是處的廢人罷了。
對不起,瀾,你一直都保護著我,可是在你遇到危險的時候,我卻什麽也做不到。
達裏安顫抖著咬緊了牙,耳邊再次傳來了女子的聲音。
“既然你早就知道沒有任何希望了,那為何又要做這種無意義的事呢?你完全可以按照巴洛德所說的,放棄瀾,然後自己一個人離開。或者也可以選擇自盡,結束這所有的痛苦。”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還要繼續堅持,或許是因為我心裏還有一絲不甘吧。”
“你憎恨巴洛德對嗎?”
“沒錯,我恨他,我恨不得將他大卸八塊。他那樣的人,根本就配不上使徒的稱號!”
“巴洛德答應過你,隻要在決鬥中碰到他,就放你和瀾出去對嗎?”
“是啊,可是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我和他的實力差得實在是太遠了,哪怕我用盡一切辦法都不可能做到。”
“不,我不是問你是否能做到,而是想問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巴洛德會對你提出這樣的要求。”
“你,你是指?”
“你好好想想吧,巴洛德為什麽會刻意給你留一個這樣的機會呢?”
在女子的質問中,達裏安頓時呆住了。
沒錯,我現在已經是一個一無所有的廢人,巴洛德根本不用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他完全可以將我隨意處置,或者任由我自生自滅。
但他並沒有這樣做,而是在重複這種看上去毫無意義的事。不,這並不是沒有意義,他一定有著某種目的,所以才會一次又一次跟我決鬥,試圖讓我放棄。
仔細想想,快好好思考一下,他為什麽要和我決鬥,我放棄之後,能給他帶來什麽?
想到這裏,達裏安突然間感覺豁然開朗。
巴洛德想讓我放棄對瀾的所有權,但實際上,瀾早已落入了他們的手中,巴洛德為何又要多此一舉,一次又一次逼迫我來親口說出放棄的話呢?
等等,這樣一來不就明白了嗎?
巴洛德一定有著什麽目的需要瀾的幫助,可是瀾並沒有答應他的要求。所以巴洛德才會用這樣的手段來讓我放棄,隻要我親口說出放棄的話,瀾就會徹底死心,他的目的也就能夠達成了。
思緒開始變得清晰,當想通這一切之後,兩行熱淚瞬間流淌在達裏安的臉龐。
“瀾她還沒有放棄,還在獨自和巴洛德鬥爭對嗎?”
“是啊,當一個人徹底放棄的時候,才算是真正失去希望。你的狀況已經到了絕境,既然你有拚命的念頭,那為什麽不想想辦法,更好的利用你這條命呢?”
“可是我應該怎麽做?我已經試過所有的辦法了,但根本就不可能碰到巴洛德。”
“是誰讓你非要局限於和巴洛德的約定呢?就算你碰到了他,你真的認為巴洛德會遵守諾言放你們離開嗎?”
“我……”
達裏安一時語塞,女子輕歎了一聲加重語氣。
“你還是太懦弱了,總是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能讓你擺脫現在這種局麵的人,不是巴洛德,而是你自己。跳出和巴洛德的約定,把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思考一遍,然後再問問你自己,究竟有沒有辦法從這裏逃出去吧。瀾給你爭取的時間,不要再繼續浪費了。”
達裏安突然間感覺像是有一束光照進了自己的腦海,他擦了擦眼睛,神情開始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起來。
“對不起,我差點就犯了大錯,你說的對,是我太懦弱了,所以封死了自己能夠擺脫困局的可能性。”
“不,雖然你知道了這一點,但也不代表你就能逃離現在這樣的局麵。憑你現在的實力,外麵任何一個人都可以輕鬆將你擊倒。所以就算你從房間裏跑了出去,能夠獲救的幾率也很小。”
“但比起和巴洛德決鬥,至少這樣做還有一絲希望。”
“很好,既然你有了清晰的判斷,那麽我也就可以給你提供一些幫助。但在這之前,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請問吧。”
“從這裏跑出去的機會微乎其微,一旦開始行動,就絕對不能出現任何猶豫,特別對於你而言更是如此。要想成功,你就必須要拋棄掉所有的情感,而隻專注於自身。我想問你,你能夠做到嗎?”
“我能。”
“哪怕是采用卑劣的手段,哪怕是殺掉別人,你也會毫不猶豫嗎?”
達裏安轉頭看向緊閉的房門,眼神隨之變得無比的銳利和寒冷。
“隻要能夠逃出去,把瀾從巴洛德手中救出來,我什麽事都可以辦到。”
“很好,你的決心,我已經感受到了。那麽接下來,我們就來商量對策吧。”
……
“巴洛德大人,我是利維婭!”
“哦,你進來吧,門沒鎖。”
利維婭推開房門,看見巴洛德正背著手站在窗前,俯瞰著整個城市。
“巴洛德大人!現在……”
“等等,不要這麽激動。來,站到我旁邊來,看看這下麵。”
“……,是……”
利維婭心事重重地走到了巴洛德的身邊,順著巴洛德的目光朝下麵看去。
“利維婭,在你的眼裏,現在看到的景象是什麽樣呢?”
“請恕在下無能,我還沒發現有什麽特別的地方。”
“是啊,的確沒有什麽特別之處,和往常一樣,依舊是無聊的日常。可是對我而言,就連這樣的生活,也漸漸變成了一種奢侈。我曾經懷抱著對未來無比的向往,我曾經認為自己終於夢想成真。可是這隻是上天給我開的一個玩笑,就算擁有了強大的力量,人也敵不過生老病死,逃不出自然法則。”
巴洛德的身體突然搖晃了兩下,利維婭連忙衝上去扶住巴洛德的腰。
“巴洛德大人,你的身體狀況又惡化了嗎?”
“嗬嗬,真是太諷刺了。我本以為那麽做了之後,自己就能夠擺脫糾纏已久的夢魘,可是現在看來,也隻是飲鴆止渴罷了。”
“巴洛德大人,不能再這樣拖延下去了!讓我去對付達裏安吧,我一定會讓他親口說出放棄的話。”
正在此時,背後突然響起了男子的笑聲。
“嘿嘿嘿,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不用擔心。”
利維婭轉過頭,一名穿著白袍,滿臉胡茬的中年男子正笑嘻嘻地站在門口。看見男子的到來,巴洛德的眼睛裏頓時有了一絲亮色。
“實驗成功了嗎?”
“當然,我埃丁·波頓可是大人手下的首席科學家,這點小事自然不在話下。”
“那個神造人形小鬼現在怎麽樣?”
“已經沒她的事了,雖然她想方設法保護著核心的各項參數,但經過我們這麽多天的研究,參數已經被全部破譯。隻要再經過幾天的計算,我們就能夠利用她的軀體打開根源,大人再也不用承受現在這種折磨了。”
“很好,很好。終於到了這一刻,我終於能夠獲得完美的姿態。埃丁,給我好好把那個小鬼看住,既然數據已經完全掌握,那麽到時候直接封閉她的意識就行了。這幾天絕對不允許出現任何差錯,知道嗎!”
“大人盡管放心,那我就下去繼續研究了。”
埃丁躬了躬身,笑眯眯地離開了這裏。看著關上的房門,利維婭情不自禁地皺了皺眉頭。
“巴洛德大人,埃丁能夠信得過嗎?我還是有些不太放心。”
“埃丁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我很了解他是個什麽樣的人,所以完全不用擔心他的忠誠。”
“那麽達裏安怎麽處理?”
“啊,沒關係,就這樣繼續和他玩兒吧。他的精神狀態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到時候目睹他徹底瘋掉的那一瞬間,也算是一種不錯的消遣。好了,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你來這裏的目的了。”
聽了巴洛德的話,利維婭的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
“巴洛德大人,就在剛才,有一封來自總部的信件寄到了這裏,裏麵是腓烈大人和所有使徒的聯合公告。要求我們立刻釋放達裏安和瀾,並且馬上回到總部接受審問。現在幹部們都坐在會議室,等你討論這件事該如何處理。”
“嗬嗬,一群見風使舵的家夥,剛開始還說會支持我,現在見了總部的信件,又一個個開始找退路了是嗎?”
“巴洛德大人,我們已經封鎖了整個城市的通訊,總部究竟是如何得知這個消息的?”
“每個支部都有腓烈自己的親信,所以總部能得到我們的消息我並不意外,我從一開始就隻是為了延緩總部知道的時間而已。沒關係,每個使徒現在的動向我都了如指掌,他們現在正聚集在鳳凰帝國的首都,為一個月後與惡魔的戰爭做著準備,無瑕顧及這邊。就算他們有人想到這裏來,也起碼需要一個星期的時間,而在這之前,我就可以完成我的計劃。是我贏了,現在已經沒人能夠阻止我。”
“那麽這些幹部該怎麽處理?”
“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而已,走吧,我們去會會他們。”
……
幹部們正坐在會議室中議論紛紛,突然門被推開,巴洛德和利維婭一前一後從外麵走了進來。
“噢,真是不好意思,讓你們大家久等了。”
巴洛德拉開椅子慢慢坐了下去,幹部們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拿起一張信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巴洛德大人,這是總部上午寄來公告,請你過目。”
利維婭走上前去將信紙拿在手裏,然後遞到了巴洛德的麵前。巴洛德拿著信紙細細讀了一遍,嘴角不覺間浮出了一絲冷笑。
“不愧是腓烈大人,明明知道自己的女婿就是笑麵人,卻還是要繼續這樣包庇是嗎?”
“巴洛德大人,請收回你這番無禮的話。現在還不能完全斷言達裏安的父親就是笑麵人。既然所有的使徒都簽上了名字,就說明這裏麵應該還有一些疏漏的地方,需要再重新調查一下。”
“調查?還有什麽好調查的呢?為什麽笑麵人到現在遲遲抓不到,你們想過其中的緣由嗎?腓烈大人究竟是不是真的想要抓住他呢?或者說,笑麵人所做的一切,是不是腓烈大人自己安排的呢?”
巴洛德將手中的信紙給撕了個粉碎,把幹部們紛紛嚇得變了臉色。
“巴洛德大人,你這是在幹什麽!”
“福音機關應該是大陸所有人民的庇護傘,而腓烈卻將福音機關變成了自己的東西。不管是惡魔也好,還是笑麵人也好,都是他自導自演,試圖以此來掌控世界的一個騙局。我身為第十使徒,絕對不會允許腓烈再繼續這樣蒙騙世人。”
“你,你是想造反嗎!”
“造反?不,這是革命!如果讓腓烈繼續這樣愚弄世人,人類絕對不會有任何未來。”
士兵們突然從門口湧了進來,將屋裏的所有幹部給團團圍住。巴洛德把手中的碎紙屑扔在地上,然後悠閑地翹著腿,環視著驚慌失措的幹部們。
“這裏發生了許多起事件,都和笑麵人有著莫大的幹係。而在福音機關之中,有不少笑麵人的同夥,為他提供了各種各樣的便利。所以從今天開始,凡是被我認定有嫌疑的人,都必須要接受調查。把這些人全部給我押進牢房之中,我要一個個好好審問他們。”
“你瘋了嗎!”
“你這是對腓烈大人的背叛,你就不怕總部拿你是問嗎!”
“我們不是笑麵人的同夥,你不能隨隨便便抓我們!”
“你們誰敢動我一下,我可就不客氣了!”
看著眼前憤怒的幹部們,巴洛德輕輕一笑,從椅子上慢慢站起,從身旁的士兵手中把長劍拿了過來。
眾人眼前一花,等到看清之時,一名幹部的胸膛上已經被巴洛德開了個大口子,雙眼翻白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哇啊啊啊啊!”
幹部們嚇得紛紛朝後退去,巴洛德一腳踏在那人的屍體上,用冷峻的目光看向眾人。
“再給我嘰嘰喳喳的,我就把你們全部當場殺掉。”
一股駭人的壓力從巴洛德身上充斥在整個房間之中,幹部們捂住胸口,一臉慘白地跌坐在了地上,再也不敢有任何反抗的念頭。
“嗯,這樣不是挺好的嗎。”
巴洛德把劍遞了回去,伸手把弄皺的衣領理了理。士兵們紛紛走上前來,把幹部們一個個押出了房間。
利維婭快步走到巴洛德的身旁,踮起腳尖把臉湊了過去。
“對不起,巴洛德大人,所有的幹部都在這兒了,但到現在仍然沒有找到雅博的蹤影。”
“無妨,整個城市都被我完全封鎖了,我倒要看看憑他一個人能搞出什麽把戲。”
“我馬上在全城發布對他的通緝令,相信不久之後就會找到他的行蹤。”
“嗯,你去吧,有什麽情況立刻告訴我。”
“是,請大人放心。”
利維婭急匆匆地從屋裏離開了,巴洛德仰頭看著掛在牆壁上的腓烈畫像,臉上露出了一絲冷冽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