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吃年夜飯。以前這個時候,劉大成不論是回不回來過年,這銀錢是必須要到的。劉婆子儉省,就連過年也是多了兩碗蒸出來的肉,其餘的飯菜跟平時無甚麽兩樣。

可畢竟有劉大成孝敬給劉婆子的銀錢,劉大嫂知道自己會想出辦法將這銀錢扒拉進自己這一房,就有了托底的,飯菜普通些有什麽打緊,隻要銀錢來了就行。

可這一次,劉大嫂眼睛都望酸了,也沒見後院裏來人的影子,她不由得把牙磨了又磨。好你個劉大成和田小滿,把劉婆子往前院一放就算完事了?整個晚上她的臉都沉著,找了茬子要打毛丫,還是劉嬌杏攔著了她,“大過年的,何必跟娃娃過不去?”

看在劉嬌杏給了劉婆子工錢的份兒上,劉大嫂勉強咽下了這口氣。

大年初二這天是劉大嫂回娘家的時間。一大早她就起床了,用平時舍不得用的頭油篦頭,盤了個溜光水滑的發髻。又往臉上敷了一層粉,把臉搽成石灰白。給毛丫梳揪揪的時候,她把還睡在**的劉富成喊了起來。

一家人打扮得光鮮了,劉大嫂一家三口拎著年節禮,才往自己娘家去。她的娘家離瀘溝村不太遠,不到四裏地兒,走著過去半個時辰就到了。

劉大嫂的爹姓邱,她娘被村子裏人稱為邱婆子,她哥的媳婦被人稱為邱大嫂。邱婆子早就在門口張望她了,見劉大嫂一家到來自是高興。

劉大嫂見著邱婆子親熱無比,但見邱大嫂看向他們的目光依舊隱含著挑剔,於是把身板挺得筆直,將帶來的年禮一一從籃子裏取出,有肉有酒,看著十分豐富,無疑是給她這個外嫁的女兒很是長臉。她還“悄悄”地給了娘私房錢,當然必須要讓邱大嫂聽見。

她完全可以想像出邱大嫂氣得臉都黑掉了的樣子,這才達到了她的目的。

自從大哥娶了媳婦之後,劉大嫂就完全被邱大嫂壓製住。邱大嫂看不起她,在娘跟前處處說她的壞話。所以劉大嫂在劉婆子家盡力把銀錢往自己手裏抓,就是為了在這樣的時刻讓自家大嫂沒臉。

她出嫁這麽些年了,年年都達到了這個目的,劉大嫂覺得揚眉吐氣,欣慰極了!

劉大嫂的這種幸福感持續到第二天。回到劉婆子家,她心情不錯,看見毛丫也覺得她順眼多了。當天晚上,劉富成從外頭回來,劉大嫂照例朝他伸出了手。然而劉富成突然發了脾氣,說突然可能也不準確,劉大嫂沒有看見劉富成黑成鍋底的臉。

屋子裏光線太暗,雖是過年,劉大嫂也舍不得多換根粗的的燈芯——費油不是?!這帶來的壞處在此時得到了體現。

劉大嫂沒有看見劉富成臉色極壞,還跟往日那樣伸手要銀錢。劉富成氣惱,推她一把,她沒有防備這個,眼花也沒看清周圍的環境,滾倒在地之後,額頭碰到了炕角。當時劉大嫂就覺得是生理上的疼痛鑽心,她摸了一把疼痛之處,幹幹的。

她略為放了心,過年見到血可是大凶,便提了一口氣忍了疼痛,從地上爬了起來。結果比頭痛更為鑽心的是,劉富成居然躺在炕上睡著了!

劉大嫂氣到肺快要爆炸了,她有心把劉富成推醒,控訴他在年節期間對自己施的暴行。然而她的手已經伸出了,又停在了半道上。劉富成又沒喝酒,既然下重手推她,知她倒在地上,還不去把她拉起來,反而能呼呼大睡,這個人……會不會被吵醒之後,繼續打她呢?

想到這裏,劉大嫂打了個哆嗦,把手縮了回來,就著昏暗的油燈,可憐起自己的遭遇,眼淚流了一會兒,她就生生止住了哭。這大過年的,哭也是不吉利的。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還是劉婆子發現劉大嫂額下的頭發裏藏了一大塊淤青,問道:“你這腦袋是怎麽回事兒?”

劉大嫂見劉富成低頭喝粥跟沒事兒人似的,把牙都快要咬碎了,她鼓起勇氣麵露譏諷之色道:“還問呢!問你那寶貝兒子去。”

劉婆子把筷子“啪”地擱到了桌子上,瞪著兒子道:“富成,大過年的,你怎麽能對毛丫娘動手呢?”

劉富成慢吞吞地把粥倒進嘴裏,掃了劉大嫂一眼滿不在乎應道:“她自己不小心,關我什麽事兒?”

“自己能把碰成這樣,誰能相信?”劉婆子狐疑地看看劉大嫂。

雖是被劉富成掃了一眼,可劉大嫂感覺到裏頭挾著一股寒意,她縮縮脖子不敢再吱聲。吃罷飯,劉嬌杏去涮鍋碗了。

劉大嫂回到自己的屋子,見劉富成坐在炕邊難得沒有出去,正想開口叫毛丫拿杯水過來,忽然自己就被摔倒在地,而劉富成站在她麵前,一臉鄙夷地看著她。“富成,你這是怎麽了?”她的聲音在發抖。

劉富成一腳踢了過來,劉大嫂往後躲去,可腹部還是挨了一腳。“還想跟娘告狀?打你怎麽了?有本事現在告去啊?!”

劉大嫂怕引來劉婆子,忍著痛道:“富成,你就是打我,我也得知道發生什麽事情了?”

劉富成麵上僵了僵,然後怒氣衝衝地喝道:“你他娘的就是衰神附體,天天伸手問我要錢!把運氣都要光了!”

劉大嫂心裏一沉,原來是嫌她要錢了!可男人就是掙錢的啊,劉富成不去外頭打工掙錢,幹別的隻要能往家裏給銀錢就成。要自己不問他討銀錢,還不如殺了自己呢!

劉富成發完脾氣就走了。劉大嫂爬起來坐在炕上,覺得從窗外透進來了陽光格外刺眼。當時媒婆子給介紹劉富成的時候,她也暗中去相過他,隻覺得他相貌堂堂,家裏有地,比自己娘家條件要好,憑自己的本領,過來就是長房媳婦,隻要哄住他,拿捏住未來的婆子,這個家還不就是自己當嗎?

可現在到底是哪裏出了岔子?為什麽她會落到過年挨打的地步?劉大嫂這些天一想到這些,就覺得肋下生痛,連帶著她的心都快要痛成碎片了,隻有想到回去娘家時邱大嫂那嫉妒的目光,她的心裏才好受些。不管怎麽樣,她都要為自己好好謀劃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