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真是一個大雪紛飛的大清早,

鎮北王府裏的門房剛起身,搓著手,縮著頭要去解手。

就聽門外一陣腳步聲,隨即急如鼓點的敲門聲就響了起來。

門房的仆人一臉厭煩:“誰呀?”

大清早如此敲門,真是不懂禮數!

卻聽門外一聲哭號:“唐府之人,報喪來了……”

那尾音拉得老長,驚得門房仆人狠狠哆嗦了一下!

大門一開,就見一人跪倒在雪地裏,頭上纏了厚厚的白布,通身麻衣,凍得烏黑的手捧著一張薄削的紙,像隻受了傷的野獸,喉嚨裏擠出哀嚎:

“父親過世,不孝子唐福山來報喪!”

門房仆人抖著手接過訃告,就要朝院內跑,但又見報喪之人模樣實在慘烈,問了一句:

“唐公子,喝一碗熱水再去下一家吧?”

報喪的人是不能進親眷門的,報完喪就得立刻離開。

可唐福山看上去是慘極了,沒有一碗熱食墊底,怕是熬不到下家的樣子!

唐福山又磕了一個頭,唬得門房的仆人趕緊去拉。

這可是高高在上的宰相親兒,平日裏見麵連正眼都不瞧下人的,怎麽這回倒是磕上了?

“父親去世,不敢用熱食,隻勞煩你,替我給親妹帶句話,唐家可全靠她了!”

門房的仆人連連答應:“這是自然!小的一定將話帶給三夫人!”

唐福山的親妹就是時安的母親——唐蔓雲,門房的仆人腦袋被凍僵了,

隻想著唐相沒了,自然是要通知唐蔓雲的,少不得還得披麻戴孝一番,

這話要是自己不傳,倒是失了本分,所以答應得極其迅速!

唐福山感激涕零,踉蹌著走了。

門房的仆人捧著訃告一路小跑,高聲喊著:“唐府訃告!唐府訃告!”

等卿家的主子們都聚在了前廳,老太君拿起訃告看了一遍,歎了口氣放在了桌上。

門房的仆人悄悄抬眼一望,並不見唐蔓雲的身影,於是開口說道:

“唐公子說,讓帶個口信給三夫人……”

卿常懷輕磕茶盞打斷了仆人的話:“你下去吧,好好守著門,旁的事不要多管!”

卿常懷的口氣冷硬,一如在軍帳中遇上不開竅的將士。

門房的仆人一直見到的都是謙遜有禮的主人,哪裏見識過如此麵目的卿常懷?

一時間聲音就卡在了嗓子眼裏,腳下發軟,自己都不知道怎麽回的門房。

“師傅,您是熱嗎?怎麽一腦門的汗?”門房內,仆人的小徒弟關心地問道。

仆人哆嗦地抹了把臉,抖著聲音說道:“你師傅我,怕是說了不該說的!”

“師傅守了鎮北王府幾十年的大門,平時總教導我們,守門最要緊的是不能欺人,不能多話,師傅一直做得極好,今日怎麽會說錯話?”

“唉,年紀大了,是該回家歇著了!”

仆人垂頭喪氣。

“師傅,您不是要去小解的麽?現在不急了?”小徒弟是孝順的,怕師傅不高興,於是轉移了個話題。

仆人身子一僵,頓時尿意上湧,憋都憋不住的那種!

此時再去茅房實在是來不及了!

急的仆人原地打轉,好不容易尋了個破瓦罐,拎去內間的時候,還不忘氣急敗壞地賞了小徒弟一個爆栗!

鎮北王府的前廳,還沒有門房這麽熱鬧。

主子們坐在一起,均是麵容肅整。

“總是親眷一場,該有的禮數要走齊全。”老太君沉聲吩咐。

“是,母親!”卿常懷點頭,又為難道:“皇上的意思,是不許唐家報喪的,唐福山這是抗旨。”

卿常念冷笑:“他不是讓門房帶話了麽?左不過就是讓弟媳婦鬧一場,他家不好過,也不讓咱家好過。”

“是了,到時候鬧大了,皇上要責罰,隻能連著卿家一起,說不定看在安安的麵子上,兩家都不罰也是可能的。”卿常思搓了搓手,

唐家,從來都是這樣的!

“可惜,唐家這次是打錯了算盤,他們不知道的是,我那嶽丈做的是要讓誠王繼承大統的大事,可不是小打小鬧的貪了些銀子。”

卿常懷攥了攥拳頭,怪不得三番五次的唆使唐蔓雲又是鬧分家,又是從宮中往外遞消息,

陳雲秋那本賬本上,可是記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一分能賴的幻想都沒給留!

也就是為了太子快要繼承皇位了,朝廷不宜太過動亂,才賜了唐相一個自裁,

要不然,怕是滿門抄斬都是輕的!

偏偏唐福山還覺得父親隻是貪了些銀兩,怎麽就能被皇帝賜死了?

一定是卿家打擊報複!

所以雖然接了密旨,不許報喪,

但一想皇帝向來心軟,已經賜死了老父親,肯定不忍再為這點小事殺唐家其他人了!

也不怪唐福山這麽想,要怪就怪他的父親把他保護得太好!

老太君說道:“他抗旨,自有皇帝懲處,卿家隻需將人倫之禮盡到就行了!”

“你等天黑了,帶著蔓雲過去看一眼,也算全了她做女兒的孝心。”

卿常懷應下了,老太君又說道:“也替我給親家磕個頭上柱香,人死債消,蔓雲隻要還願意在卿家,我們也不會薄待了。”

“都記下了麽?”老太君說得嚴肅,三個兒子齊齊答應了。

夜晚,一輛馬車從卿家的偏門駛出,

馬車中隱約有女人哭泣聲,夾雜著男人的寬慰。

行至半路,又有壓抑的吵鬧聲散了一路。

不過快到唐府大門口時,馬車中已經安靜了。

卿常懷臉色陰沉難看,唐蔓雲冷著臉,扭著頭偏向另一邊。

馬車就停在唐府的大門口,

唐府府門緊閉,門口連一隻夜宿的雀鳥都無。

“去敲門!”卿常懷吩咐道。

江墨甩了馬鞭,躍下車轅就去叩響了門環。

“咚咚咚!”

敲門聲在寂靜的冬夜,顯得格外清晰。

等了半晌,卻不見有人來開門。

江墨回了馬車邊,貼著車窗回稟:“將軍,沒人開門。”

“再敲!”

“是!”

這次江墨沒再文縐縐地扣門環,而是一口氣吹在拳頭上,繼而掄起大拳就使勁砸了起來!

“隆隆隆!”

“隆隆隆!”

這幾下砸得唐府的大門瑟瑟發抖,微顫顫仿佛要倒。

江墨就聽見門內有人聲傳來,等停下拳頭,大門內外又失了聲。

軍旅之人,耐心本身就有限,

江墨見門內之人故意不開門,頓時心頭火起,

這世間能讓他家將軍吃癟的人,也就寥寥數人了,門內這些人算個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