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作為地主家的兒子,肖更時繼承了父母的高智商、高情商基因,如果一直上學將來考個好大學肯定沒問題,但趕上特殊曆史時期自己不能繼續深造,這輩子沒上大學成了他終生的遺憾。
肖更時把人生未了心願全寄托在問行身上,無奈孩子的智商主要隨母親,自己的聰明才智一點也沒傳給問行,單潔英的基因實在不給力,問行不僅笨還不勤奮,從小學考試就經常是個位數,恨鐵不成鋼的肖更時找家教、報培訓班,可怎麽使勁都不靈,氣的他經常打罵問行。長期的暴君式管教讓問行與他產生了很深的隔閡,逐漸養成了什麽都不願意說的習慣,無論發生什麽都不願與他們大人交流。
周五不住校的學生可以早點回家,下了晚自習,問行跟雙笙收拾書包早早出了學校。
拐上城南路沒幾步,問行突然停住腳步,從書包裏拿出一個手電筒打開四處照了照:“雙笙,走,上城牆玩會兒。”雙笙一臉的困惑:“你沒事吧,這麽晚了上什麽城牆。”“天還早呢,我媽今天出去了,晚上讓我自己出去吃,咱倆玩一會兒,我請你吃大餐。”“又來,趕緊回家寫作業吧,我可是收了你爹錢了。”問行挎著雙笙就往城牆上走:“收了錢你更得聽我的了,咱這城牆可是有三千年的曆史,下麵埋著好多文物呢,搞不好咱倆能挖個金元寶啥的,可就發大財了。”雙笙哈哈笑起來:“金元寶,三千年前哪兒有金元寶,這破城牆這麽多年也沒聽說誰挖出過什麽文物,就你能。”問行不服的說:“對,我就能,我跟我爹一樣,能聞到寶藏的味道,我一聞就知道哪兒有寶貝,走!”
問行硬拽著雙笙要上城牆,雙笙撐著身子不去,兩個人較上勁了。
問行看拽不動雙笙,隻好鬆開手:“好吧,我給你說實話,我要埋點東西,你幫我選個地兒。”雙笙疑惑的看著問行:“你埋什麽?”問行拍了拍書包:“好東西,一會兒就知道了。”雙笙還想追問,問行佯裝生氣:“就這點忙,你幫不幫?”雙笙看了看昏暗的城牆,無奈的說:“走,趕緊吧,一會兒什麽都看不清了。”
雙笙跟著問行登上了老城牆,問行一邊用手電四處照著,一邊問:“埋這兒行不?”雙笙沒好氣的說:“你埋什麽東西都不說,我哪兒知道合不合適。”“這是什麽?”順著手電筒的光,問行遠遠看到一根樹杈上掛著一排用過的**,各種顏色都有,好奇的走過去,雙笙也跟了過來。
問行從地上撿起一根小樹棍,捅了捅一個沾滿泥巴的黃色**:“你看。”雙笙伸頭懵懵懂懂的看了看,似乎猜到是什麽了,趕忙後撤一步:“真惡心,走吧。”問行也看清楚了,咧著嘴問:“這誰掛這兒的?”雙笙拉了拉問行催促道:“不知道,別看了走吧。”
兩個人剛轉身,突然發現身後走過來幾個人。
昏暗的天光已經無法看清這幾個人的模樣,但為首的那個人是個光頭比較顯眼,問行和雙笙的目光齊刷刷的遞了過去。光頭不緊不慢的走過來:“果凍,要不要嚐嚐?”雙笙跟問行緊張的後退了一步沒敢說話。
光頭也從地上撿起一根小棍,把樹杈上的**挑下來一個,挑到雙笙麵前陰陽怪氣的說:“這是果凍,要不要吃,我就是賣這個的,一塊錢一個。”光頭身後的同夥螞蟻、老六放肆的**笑起來。
雙笙又往後退了一步,不小心踩了問行一腳,問行低著頭整個人都慫了,肥胖的身體拚命的往下縮,整個人感覺都小了一圈。
光頭扔了手裏的樹棍,拍了拍手:“認識我不?”雙笙搖了搖頭,啪,光頭甩了雙笙一個響亮的耳光:“現在認識了吧?”雙笙捂著臉驚恐的看著光頭,一句話也不敢說。
光頭看了看雙笙的書包,用手指了指:“把書包拿過來,蹲下。”雙笙遲疑又無奈的把書包遞了過去,光頭接過來打開,在裏麵翻騰起來,可翻了半天除了幾本書什麽也沒有。光頭懊惱的把書包扔到地上,回頭示意螞蟻過去搜身。
螞蟻把雙笙拉過來搜身,光頭接著問:“質培的吧?”雙笙點點頭。光頭把目光移到問行身上,晃晃悠悠的走過去,伸手示意問行把書包拿過來。問行顫顫巍巍的把書包遞了過去。
光頭一邊翻問行的書包一邊接著問:“認識辮子嗎?”
辮子是拖拉機廠的子弟,是管城區有名的混混,問行跟雙笙雖然聽說過但根本不知道是誰,但問行聽光頭這麽問,以為是熟人,慌忙應承道:“認識,哥,我認識。”
光頭看著問行書包裏麵零食、書本亂七八糟的堆著,不耐煩的統統倒在了地上,然後抬頭看了一眼問行:“認識?你認識辮子?”問行滿臉堆笑的說:“認識,哥,我認識辮子。”“我們倆有仇。”光頭惡狠狠的說。問行一聽,立刻又像泄了氣的皮球縮成一團:“哥,對不起,我不認識,我真不認識。”“剛才為什麽說認識?”“我以為……你們是朋友,我想著套個近乎。”光頭一腳把問行踹翻,把手指掰的哢哢哢作響:“他媽的心眼還挺多,敢騙我,今天得讓你長點記性。”光頭一腳踩著問行舉手就要打,問行嚇的抱著頭哭起來。
光頭舉起的手並沒有落下,他停頓了一下:“給你兩條路,要麽挨打,要麽拿錢。”雙笙看著驚魂未定的問行,鼓起勇氣說:“大哥,你們都翻了,我們真沒錢,我們就是窮學生,求求你們放我們走吧。”光頭惡狠狠的瞪了雙笙一眼:“那今天是我命不好,還是你們命不好?”光頭轉身一腳把雙笙踢翻在地,又一巴掌呼在了問行的臉上。
光頭第二巴掌剛要呼過來,問行捂著臉慌忙搖著手說:“哥,哥,別打,我有錢,我給你錢。”光頭停下來,好奇的看著問行:“哪兒呢?”雙笙也詫異的看著問行,就見問行顫顫巍巍的伸手把自己的書包拎過來,從側麵一個兜裏掏出一隻鼓鼓囊囊的襪子遞了過去。
光頭疑惑的接過來,翻開襪子,從裏麵掏出來一小捆百元大鈔。光頭臉上立刻笑容滿麵,他興奮的撓了撓光頭:“臥槽,你他媽怎麽想的,用襪子藏錢,還真差點糊弄過去,剛才我都沒發現。”光頭的小弟螞蟻、老六也開心的圍過來,三個人你爭我搶的開始數錢。
光頭往手指上啐了口吐沫,一邊數錢一邊說:“我在這兒捋樹葉快半個月了,一點油水都沒有,你是第一個大活兒。”問行抿了抿嘴唇小聲的說:“哥,就這麽多,全給你了,我們可以走了嗎?”光頭沒搭理問行,自顧自的數著錢。
雙笙試探著蹲在地上收拾書包,看光頭沒有反應,加快了動作,他給問行使了個眼色,問行也趕緊彎腰收拾書包。
一旁的螞蟻看著光頭數錢,口水都流了出來:“真他媽肥,哥,今天晚上得喝一頓!”老六也跟著起哄:“哥,咱一會兒吃什麽去?”光頭數完了錢,整整一千六,他滿意的把錢在手掌心裏拍了拍:“回河邊再說吧。”
收拾完書包,雙笙跟問行不知所措的站起來,看到光頭還沒有搭理他們的意思,就一步步後退,退出去幾米後轉身就要跑。“站住!”光頭力喝一聲,嚇得二人僵在原地不敢動了。光頭走過來,一把奪過問行的書包打開,拿出一本書,借著微弱的天光看了看:“質培中學……三班,肖問行,行,我記住你了。”
光頭把書包還給問行:“肖問行,咱也是不打不相識,從今天起,我就是你大哥了,以後這片有什麽事兒,來找我就行。”問行傻傻的站著沒明白什麽意思,隻好尷尬的笑了笑。
光頭拍了拍問行的肩膀接著說:“咱這片老有打劫的,亂,從今天起,我罩著你,不讓人欺負你,明白嗎?”問行擠出一絲笑容趕緊回話:“哦哦,好,謝謝,謝謝哥。”“怎麽謝?”“嗯?”“謝我就拿嘴說嗎?”
光頭一隻手拎著那隻襪子,一隻手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棵大柳樹:“以後每天放學,我就在這棵樹下麵等你,你每天給我送點錢來,也不要多,就三百,記住沒?”問行一聽可慌了:“哥,我真沒有錢,我這是偷我爹的錢交學雜費的。”光頭把眼睛一瞪:“偷你爹的錢交學雜費?交學雜費還要偷?你爹不讓你上學還是咋地?說謊都不會。”光頭又打了問行一巴掌,疼的問行捂著腦袋不敢說話了。
光頭又假意心疼,用手撫摸著問行的腦袋說:“這個事,我沒跟你商量,我是告訴你,每天放學到這個樹下麵來給我送錢,至於你是偷還是搶那是你的事兒,我管不著。”光頭突然用胳膊勒住問行的脖子:“我要是看不到你來送錢,我就去學校找你,肖問行,到時候你可別怪我不客氣!”
問行被勒的臉都白了,隻好艱難的點了點頭,光頭拍了拍問行的臉,滿意的帶著手下揚長而去。
問行蹲在地上大口的喘著氣,雙笙呆呆的站著看著光頭一夥順著小路下了城牆,消失在昏暗的城南路上。
許久,雙笙才緩過勁,踹了蹲在地上的問行一腳:“我說不來,你偏要來,這下好了,錢被劫走了,還讓人家盯上你了!”問行哭喪著臉說:“誰想到這麽寸,我就今天想上城牆把錢藏一段兒,還碰上打劫的了!” “你怎麽會有這麽多錢?”“我不給你說了麽,我偷我爹的。”“這麽多?”“我攢了好久的,昨天我爹拿錢包的時候說了一句錢怎麽不對數,我擔心他懷疑我,搜我的房間,結果……”“結果,來的不正,去向不明,白忙一場不算,還被人家盯上了,我看你怎麽辦!” 問行抬起頭看著雙笙,拽著雙笙的褲腿帶著哭腔說:“雙笙,你幫幫我,這可怎麽辦啊?”雙笙不再多話,拉起問行一邊往城牆下跑一邊說:“先趕緊離開這兒,萬一他們再回來找我們!”
兩個人連滾帶爬的下了城牆,拚命朝家屬院的方向跑去。
2
林蘭吃力的拉著一車拖鞋毛巾走到沙口路路口,朝不遠處的人民公園看了看。
公園門口人來人往車水馬龍,沿著門口兩邊密密麻麻已經擠滿了小商小販,幾乎無立錐之地。林蘭盡量把三輪車往前挪了幾步,紮好,掀開蓋在貨物上麵的一塊被單子,撣了撣拖鞋上麵的灰塵,坐在旁邊的花壇上等待顧客。
車子剛收拾妥當,一個中年大叔晃晃悠悠的走了過來。
大叔漫不經心的拿起一雙拖鞋看了看:“拖鞋怎麽賣的?”林蘭一看來了生意,慌忙起身陪著笑說:“七塊五,質量很好的隨便看看,這兒有好幾種顏色。”大叔又撿起一雙看了看:“便宜點吧。”“大哥,真不賺錢,成本都7塊,賺五毛錢買個饅頭吃罷了,您別搞了。”大叔扒拉了扒拉車子上的拖鞋:“我要兩雙,5塊吧,少賺點唄。”林蘭一臉的為難:“真不行,真要就七塊,我按進價給你算了。”大叔一把把拖鞋扔到三輪車上:“別了,六塊,行就拿兩雙,不行就算了。”“真拿不了,我總不能賠本賺吆喝吧。”大叔沒說話,佯裝要走,看林蘭沒有叫自己的意思,嘴裏碎碎念著,又轉過身繼續挑鞋。
大叔挑了兩雙拖鞋遞給林蘭:“做生意這麽死勁,怎麽掙錢。”林蘭滿臉堆笑的拿出一個塑料袋把拖鞋裝起來遞過去:“真不是不想便宜,真沒那麽大利。”大叔把裝著拖鞋的塑料袋掛到胳膊上,慢悠悠的從褲兜裏掏出一個錢包。
林蘭看似滿不在乎,可眼神就沒有離開那個錢包。
就在這個時候,不遠處忽然有人喊:“城管來啦!”林蘭抬頭一看,公園門口的小商小販正在四處奔逃,幾輛城管車開了過來。
林蘭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催促:“大哥你快點,城管來收攤了。”
大叔朝遠處看了看,依然慢悠悠的摩挲著錢包:“你別急啊,我這錢包沒零錢,我看看我內衣兜裏,我記得我有零錢啊……”
林蘭收拾好三輪車焦急的等著大叔付錢,可大叔看似抓緊在摸兜,但始終沒把錢掏出來。林蘭本想奪過大叔胳膊上的拖鞋逃離不賣了,可又舍不得這單能掙兩塊錢的生意,隻好熱鍋上螞蟻一樣不停的整理三輪車上的拖鞋和毛巾。
大叔終於從內衣兜裏掏出了一把零錢,可還沒數清楚,幾個城管突然從後麵衝了過來。林蘭來不及收錢,慌忙跳上三輪車逃跑,一個城管一把拽住林蘭的三輪車,三輪車猛的一停,林蘭沒抓住把手,一個趔趄從車頭摔了下來。
大叔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林蘭心疼的直咂嘴:“哎呦呦,這話怎麽說的,可別摔壞了。”說完,拎著拖鞋快速消失在人群中。
城管騎上林蘭的三輪車朝人民公園方向走去。
林蘭支撐著坐起來,揉了揉摔疼的腿,看著城管離去的背影,滿眼絕望。
林蘭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一屁股癱坐在沙發上。
她勉強睜開眼,無意中看到了牆上的鍾表,瞬間精神起來,趕緊起身衝進廚房做飯。
雙笙背著書包推門進屋,看到客廳沒有人,扔下書包急匆匆的跑進廚房,看到林蘭正在炒菜:“媽,給你說個事兒……”沾滿油汙的排氣扇發出嗡嗡的鬧聲,林蘭看著油鍋愣神,沒注意到雙笙進來。
“我跟問行今天放學,在城南路老城牆哪兒被人劫了。”
林蘭還沒說話,油鍋冒起了大煙,雙笙趕緊往廚房多走了兩步,提高了嗓門說:“媽,油熱了!”林蘭猛然驚醒,慌忙把菜倒進鍋裏:“哦,雙笙,回來了,飯一會兒就好,你先去寫作業。”“我剛才是說……”雙笙話沒說完,看到林蘭胳膊上有大片幹結的血跡,慌忙走過來扶著林蘭的胳膊心疼的問:“媽,你胳膊怎麽了?”林蘭趕緊收回胳膊,輕描淡寫的說:“哦,沒事,騎車摔了一跤,你去寫作業吧,飯一會兒就好。”雙笙站著沒動,懷疑的看著媽媽。
這時候,門口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門一開,焦同生走了進來:“林蘭,林蘭!”
聽到有人喊,林蘭和雙笙同時回過頭,這時候焦同生已經走到了廚房門口。
看到雙笙,焦同生滿臉笑容的問:“雙笙,放學了,最近學習累嗎?” 雙笙沒說話轉身走出廚房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焦同生尷尬的看著雙笙的背影,咂摸了一下嘴巴。
林蘭一邊炒菜一邊問:“來幹嘛?”焦同生趕緊從兜裏拿出一個信封:“給,兒子的生活費。”林蘭看了一眼:“放桌子上吧。”焦同生哎了一聲,走到客廳把信封放在桌子上,剛轉身準備回廚房,林蘭端著菜走出來差點撞個滿懷。
林蘭閃過焦同生,把菜擺到桌子上:“還有事嗎?”“有,我還有個事兒要……”焦同生此時也發現了林蘭胳膊上的血跡,他關心的彎下腰看著血痂問:“你這怎麽回事?”“沒事,騎車摔的。”焦同生心疼的伸手要摸:“怎麽這麽不小心摔下來?”林蘭轉身躲開焦同生的手:“問那麽多幹嘛。” “你還是去醫務所包一下吧,別再感染了。”“已經幹了。”
焦同生慢慢把手縮回來坐到椅子上:“要不把拖鞋都處理了還是找個工作吧,這賣拖鞋又不掙錢城管還天天抓,圖什麽?”“圖什麽?圖不被餓死,能找到工作,我至於拉下臉來去擺攤賣鞋嗎?”林蘭解下圍裙,狠狠的抽了抽身上的油煙,圍裙帶子在空中飛舞,捎帶著抽了焦同生好幾下。
焦同生趕緊站起身,熟練的幫林蘭去擺碗筷,林蘭一把奪過筷子:“你是要留下來吃飯的嗎?”焦同生甩了甩手上的水,尷尬的說:“哦,不是,我是……我下周一組織咱廠工友去市委上訪,把廠裏的問題再反映一下,想著你也去。”“我不去。”林蘭沒有一絲的猶豫一口拒絕了。焦同生多少有點氣惱:“為什麽?”“什麽為什麽?我沒功夫!”林蘭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這一天的氣憋的她胸口直發悶,現在又來了個沒正事的,林蘭隻覺得火蹭蹭往上冒。
焦同生焦急的轉過桌子,走到林蘭跟前:“這可是為了咱廠4000多下崗工人的利益,你不去我不去,都等著吃現成的怎麽行?”林蘭把圍裙摔到焦同生身上:“我顧不上,我要先顧著雙笙不餓死,我不餓死,賺錢給雙笙看耳朵,我明天還要去求肖更時找關係,把城管扣我的三輪車給我要回來!”
焦同生脾氣也上來了:“你怎麽這麽短視呢,我現在做的就是為了咱們將來更好的生活,你想想,如果肖更時他們那夥人不搞貪汙腐敗,咱這麽大個廠子,那麽多機器設備,那麽多物資,幾百畝地,怎麽就賣完了連一分錢下崗安置費都發不下來?”
林蘭氣得噗嗤一聲笑了:“你上次上訪人家不答複你了麽,廠裏虧損這麽多年,光還銀行貸款和欠款都不夠,哪兒有錢給你發。”焦同生眼睛放光:“是,這就是問題,為什麽那麽多資產賣的連欠款都還不完?為什麽都賣那麽便宜?”
焦同生拉開背包,拿出一疊資料舉在手裏,扥出一張念道:“你看看,咱廠91年300萬新買的機器設備,肖更時25萬就賣了;還有這個,我最氣不過的,咱廠260畝土地,肖更時賣了不到700萬,這都正常嗎?”
林蘭氣得一把推開焦同生杵到自己臉前的資料:“老焦,我不想聽你絮絮叨叨了,你一個大老爺們怎麽跟祥林嫂一樣,翻來覆去還是這些東西,你這一年多到處上訪,到處告,結果是什麽?肖更時當著大夥麵全都給你解釋了,你天天揪著土地賣便宜了,”林蘭站起身,指著牆上的一個紅星國棉廠地圖說:“咱廠地方是不小,可京九鐵路從咱廠正中間穿過,賣地的時候我還在廠裏財務室沒下崗,來了多少開發商看看走了、看看走了,說這沒法蓋住宅,蓋了怎麽賣,誰願意住這麽大個鐵道旁邊?人家肖更時也說了,誰能有關係賣高價他可以連本帶息把福興地產的錢退回去,你有能耐賣嗎?”
焦同生不服氣的把手一揮:“那都是肖更時一麵之詞,他說什麽你都信?”“那你說什麽我就應該信?”焦同生把手一攤:“咱們是一夥的啊,我拚命到處告狀弄這麽大動靜,不還是為了你,為了我,為了全廠下崗職工能把下崗安置費拿回來嗎?”“我看你就是嫉妒人家肖更時比你有本事!”“你……”林蘭此話一出,算是戳到焦同生肺管子上了,氣得他胸脯急速的一起一伏,狠狠的錘了一下桌子。
林蘭也是起急了嘴沒把好門,哪個男人願意聽自己女人說自己不如別的男人,這句話就算兩個人沒離婚時候吵那麽凶林蘭也從來沒說過。
過了幾秒,林蘭也覺察到自己說的有點過火了,歎了口氣,回頭張望了一下雙笙的房間,壓低了聲音說:“行了行了,我不想跟你吵,這麽多年,咱倆就沒合過拍。”
過了好一會兒,焦同生也平靜了不少,他悻悻的問:“我在你眼裏,真就那麽差嗎?”林蘭想趁機把剛才傷人的話往回拉一拉,挽回一點焦同生的麵子,於是說:“人跟人不一樣,你有的,別人不一定有。”焦同生聽了這話,咧著嘴笑了起來,他緩緩的走到林蘭身邊:“那咱倆……啥時候辦手續?”林蘭一聽,知道這個傻子又想好事了,苦笑一聲:“你看你選的時候,你這會兒跟我談這個,我能有心情嗎?”
其實焦同生最近幾年一直在跟林蘭協商複婚的事兒。隨著年齡的增長,歲月漸漸磨平了林蘭性格的棱角,她也反思過自己當初離婚時的衝動,而且在她眼中,焦同生還真不是一無是處。
部隊轉業的焦同生性格耿直,作風正派,工作一絲不苟,對誰都沒有壞心眼,這些品格作風一直都很讓林蘭敬佩。可就因為這樣的優秀品質,造就了焦同生不會搞關係,不懂得人情世故,在紅星國棉廠保衛科工作時得罪了不少人,以至於幹了幾十年一直是保衛幹事直到下崗都沒升過一星半點兒。
離婚後,無論林蘭和雙笙怎麽排斥他,焦同生對她們娘倆內心深處始終心存關愛和愧疚,自己再苦每個月都定時送來雙笙的撫養費,有點好東西都先想著往林蘭家裏送。聽李嬸說,焦同生得知雙笙高考時因為助聽器失靈沒能考上大學自責不已,在小酒館裏痛哭流涕,發誓要在雙笙97年高考前給他買一個最好的助聽器。
林蘭下崗後日子也越過越苦,能有個男人相互支撐一下,自己的壓力也能小點,所以最近焦同生再提複婚的事兒,林蘭就不再一口否決,確實在認真考慮了。可當她看到焦同生下崗後不正經找工作天天上訪告狀,心裏真是亂如麻,不知道複婚到底是福還是坑。
兩個人沉默了片刻,焦同生站起來小聲的說:“這樣,我給你個承諾,這是最後一次,這次上訪,如果還沒有什麽結果,我就放棄了,我會去好好找個工作,咱把日子過好,把雙笙帶好,行嗎?”
林蘭把臉背過去沒說話。
焦同生不再說什麽,他站起身走到雙笙的屋子門口,輕輕推開門朝裏麵看了看,顫巍巍的小聲打了個招呼:“雙笙,那我走了啊。”雙笙悶頭寫作業,似乎沒有聽見一樣。焦同生駐足片刻,戀戀不舍的把門帶上朝門口走去。
焦同生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告訴林蘭:“我前幾天去監獄看祖友了,他說……他去廠辦偷東西的時候聽肖更時正在打電話……”“我頭疼,你能別囉嗦了嗎,我不想聽。”
林蘭閉著眼睛,疲憊的用手支著腦袋。
焦同生看了看林蘭,還是嘟囔了一句:“祖友要是能作證,興許有轉機……”
“把門帶上。”
焦同生被林蘭的話噎住了嗓子,隻好悻悻的轉身出門。
3
林蘭本不想讓雙笙知道三輪車被城管收走的事兒,可雙笙又不是傻子,看到樓下車棚沒了三輪車,她跟焦同生吵架的時候也說了這個事,瞞是瞞不住的。林蘭隻好說了實情,雙笙既心疼又懊惱,直說不讓她再去擺攤賣拖鞋了,自己也不想複讀了,要去打工掙錢。晚上,林蘭躺在**,淚水打濕了枕巾,她何嚐不想換個生活方式啊,可看著滿街遊走的下崗工人,她又能幹什麽呢?
昨天林蘭已經找過肖更時,讓他幫忙托托關係把三輪車要回來,肖更時一口就答應了。按理說已經托付過了,自己就應該等肖更時消息,可捉襟見肘的林蘭真的是等了一天就百爪撓心,坐臥不寧的她索性買了一壺食用油想著今天就去問問結果。林蘭還想著,趁著這個事兒,也順便提提找工作的事,興許肖更時門路廣能給安排個差事呢。臨出門,雙笙非要跟著去,想著雙笙跟問行這麽好的關係,也許可以加個砝碼,讓肖更時更上點心,於是林蘭就答應雙笙一起去廠裏的破產清算小組找肖更時。
現在的紅星國棉廠已經是一片狼藉了,拆了個亂七八糟。林蘭跟雙笙剛走到大門口,就看到一輛垃圾車在清運垃圾,鏟的狼煙動地,林蘭隻好拉著雙笙躲到馬路對麵遠遠的看著,等車走了再進去。
林蘭推著自行車,車把上掛著食用油,看著自己幹了一輩子的廠子就這樣煙消雲散,那粉塵中似乎還彌漫著自己的青春和熱血,林蘭的眼裏多少有些濕潤。
“媽,你看。”雙笙指著廠裏麵說。林蘭回過神,慌忙擦了擦眼睛:“呸呸,真夠髒的,弄了一臉灰。”擦完眼睛,林蘭抬起頭,順著雙笙手指的方向看,遠遠看到肖更時跟問行走了出來。
雙笙看到問行也在,高興的跑過去,林蘭也趕緊推著車子迎上去:“廠長!”
肖更時推著自己的破自行車往前走,看到林蘭,稍微有點驚訝:“呦,你怎麽來了?”林蘭機械的捋了捋頭發:“廠長,我那屁大點小事都得麻煩你,真是怪不好意思的。”肖更時反應過來:“哦哦,看你說的,咱兩家的關係這點忙不算個事兒。”
肖更時把自己的自行車支住:“我剛給管城區城管大隊的打過電話了,你明天下午就去拿你三輪車就行,不過他們也讓給你說一聲,最近省裏麵有市政檢查,沙口路是個檢查點,管的最嚴,你盡量別去那邊了。”
林蘭一聽解決了,高興的直點頭:“好的,我知道了,咳,沙口路不是挨著公園嘛,那塊閑人多,最下貨,其他地方一天也賣不出三兩雙的,去那兒每天都能賣個十幾二十雙的。”
“所以啊,那就是個重點整治的點,最好別去了,至少最近別去了。”“嗯,知道了。”
雙笙趁兩個大人聊的熱火朝天,偷偷的問問行:“你搞到了嗎?”問行點點頭:“嗯,在我包裏。”“是那種寬的嗎?”“你看。”問行偷偷拉開書包給雙笙看,雙笙伸過頭,看到書包裏有兩根鐵條,仔細又看了看,眉頭一皺:“怎麽這麽短?”“長的書包塞不下啊。”雙笙嗔怪道:“你個廢物,這麽短有個屁用。”問行失望的哼唧了一聲:“那怎麽辦啊。”雙笙沒說話,看了一眼林蘭。
林蘭低頭思忖了一下:“那明天下午需要我帶條煙過去嗎,還是怎麽合適,您給指點一下。”肖更時哈哈笑著擺擺手:“都不用,城管大隊的大隊長以前是咱紗廠四分廠出去的,我這老臉還管點用,你不用整其他的。”林蘭一聽,邊感謝邊把車把子上的食用油拎下來:“哎呦,那真是太謝謝了,這油您拎著,老家我二姐自己家榨的,香著呢。”林蘭把油往肖更時手裏塞,肖更時不要,兩個人你推我搡起來。
雙笙看兩個大人謙讓著,拉著問行往後退了半步:“要不,還是跟你爹說吧。”問行嘴巴一咧,壓著嗓子說:“我不敢,我爹肯定揍我。”“我們是被人劫錢了啊。”“我爹要問我哪兒來的那麽多錢,我怎麽說?不全露餡了。”雙笙皺了皺眉頭:“那你是讓你爹揍一頓舒服,還是光頭他們天天揍你舒服。”問行咽了口吐沫:“我把錢交了……光頭不就不揍我了。”“你呀你……”雙笙無語了。
林蘭終究沒有爭過肖更時,肖更時把油重新又掛在了林蘭的車把上。拎著十斤的油推搡了半天,兩個人還真有點累,肖更時點上根煙,叉著腰抽了一口,胸脯一起一伏的。
林蘭斜著眼看了看肖更時,鼓起勇氣說:“廠長,我還想求您個事兒。”肖更時嗯了一聲,把嘴裏的煙吐出去:“你說,啥事?”林蘭有點不好意思,聲調比剛才小了好多:“我這下崗一年多了,廠裏也一直沒發錢,我也不是做小生意的料,賣了大半年拖鞋,不是被收就是被偷,費勁出力也沒掙啥錢,我想著您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單位,不一定是財務的,什麽工作都行,隻要是個正經單位,我要能上個班就心滿意足了。”
肖更時聽完,輕輕的點點頭,深深的嘬了一口煙,借著歎氣把煙長長的呼了出去,語調放緩了好多說:“林蘭啊,咱兩家的關係,能幫我肯定就幫了,可這個忙確實有困難,”肖更時用夾著煙的手指了指一片廢墟的廠子:“你看看市裏現在哪兒還有什麽像樣的單位?90%的企業都在破產清算,我把咱廠子這一攤子弄完,我還不知道到哪兒討飯去呢。”說完又歎了口氣,滿眼淒涼的看著廠子。
雙笙正皺著眉頭思索怎麽幫問行解決危機,肖更時看到他,突然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雙笙,你好好輔導問行,問行隻要能下次考及格,叔叔就再額外獎勵你100塊錢。”正在走神的雙笙慌忙回過神回答:“嗯,好的,我們會努力的。”肖更時又看看問行,沒好氣的說:“希望吧。”
雙笙看到肖更時看問行的眼神,笑著對肖更時說:“問行其實已經有進步了,昨天物理小測試就及格了。”聽雙笙這麽說,肖更時略感欣慰:“哦?是嗎,沒聽問行說啊。” 問行沒敢看肖更時的眼睛,漠然的低下頭。
肖更時又隨口問道:“你爹最近去你家沒?”雙笙聽到問焦同生,眉頭一皺:“很少。”肖更時又看了看林蘭:“咳,這個老焦,天天瞎跑什麽呢。”林蘭還沒張嘴,雙笙脫口而出:“他天天就忙著上訪,煩死了,下周一又要去市政府上訪。”聽了雙笙的話,肖更時表情僵住了,他似有似無的點點頭,轉身踢開自行車支架,沒跟林蘭打招呼就兀自朝家走去。
問行看父親離開,小聲的喊了一句:“爸,我再跟雙笙玩會兒。”肖更時沒搭理問行,似乎沒有聽見,亦或者是聽見了也根本不在意,因為他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處理。
林蘭看肖更時離開了,自己也推著自行車準備走。
雙笙看了看問行,問行朝雙笙使了個眼色,雙笙趕忙對林蘭說:“媽,我跟問行去廠裏找個軸承去。”林蘭疑惑的問:“找軸承幹嗎?”“我們想做個啞鈴,鍛煉身體,學校要達標測驗了。”“哦,注意安全,早點回家。”
話音未落,廠裏突然有人急急的吹哨,林蘭、雙笙和問行下意識的回頭看過去。
廠裏那根刷著“創建一流企業,展現國企風采”巍聳如雲的大煙囪,在一陣沉悶的爆破聲中轟然倒塌,煙塵四起。
4
看林蘭走遠了,雙笙跟問行快速跑進廠裏原來二車間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