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笙跟問行背著書包走進紅星國棉廠家屬區,問行看了看天色還早,扭頭對雙笙說:“今天我媽去我小姨家了,讓我出去吃,咱倆先去吃點東西再回家寫作業吧,你想吃什麽,我請你。”雙笙摸了摸褲兜:“別了,今天我請你吧,你爹剛給了我補課費。”問行一聽,咯咯的笑起來:“哦哦,行!”雙笙多少有點不好意思:“我真得謝謝你爸,每個月給我生活費,還幫我媽找了個好工作。”問行走過來開心的摟住雙笙說:“咱倆誰跟誰啊,考試的時候讓我抄抄就行了。”雙笙的笑臉立刻收了起來:“這不行,你現在抄高考的時候抄誰的?你這叫自欺欺人!”

問行漸漸收起了笑容,他的臉上露出了少有的成熟氣質:“你就別假正經了,你說心裏話,我能考上嗎,你讓我抄抄別那麽丟臉,我能少挨幾頓打,開心一天是一天就行了。”雙笙看了看問行:“那明年你爹再讓你複讀呢?”問行茫然的搖搖頭:“不知道,讓讀就讀,混吃等死唄。”聊到這個話題,兩個人都有點失落,問行覺得有點壓抑,就開玩笑的問:“要不明年咱倆一起再讀一年,多好?”雙笙被氣笑了:“我可不給你墊背,我死也不複讀了,今年不管考什麽樣我都走。”“你那麽著急啊?”問行撇著嘴看著雙笙,雙笙笑了笑沒說話。

問行哪裏知道,雙笙是渴望盡快獨立,就算不能給這個家貢獻財力,至少也要養活自己不給家裏增添負擔而已。

說著話兩個人已經走到了問行家樓下,雙笙跟問行一邊商量著吃什麽一邊往樓上爬。

剛爬到三樓,問行抬頭一看,驚詫的看到自己家大門敞開著。

問行迷惑的撓撓頭:“我們家門怎麽開了?我媽不是去我小姨家了嗎?” 問行邊喊邊往屋裏走:“媽?媽?”雙笙緊隨其後跟了進來。

走進屋內,雙笙看到一片混亂,家裏的東西被翻的亂七八糟,所有的抽屜和櫃子門都敞開著,**,地上,沙發上還倒滿了黑乎乎的東西,散發著發酵的味道。

雙笙瞪大了眼睛:“壞了,你們家被盜了!”“啊?”問行慌忙跑到自己房間,爬在地上從床底下拽出一個破餅幹盒,打開拿出幾隻鼓鼓囊囊的襪子,看到襪子裏的幾百塊錢還在,不由的鬆了口氣。

雙笙踮著腳尖避開滿地的雜物和黑乎乎的東西,走到肖更時跟單潔英的臥室門口,他伸著頭往裏麵瞅了瞅,驚訝的看見床頭的一麵牆上有一扇假門敞開著,裏麵像一個小屋子一樣。雙笙剛想回頭問問行是怎麽回事,問行已經衝過來撥開雙笙闖進父母臥室焦急的四處查看,當他看到假牆裏麵空空如也的時候,竟然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嘴裏念念有詞的說到:“壞了壞了,我們家保險櫃丟了!”

問行強打精神帶著哭腔勉強要站起來,雙笙趕緊上前扶著他:“快去叫你爸媽回來吧!”雙笙扶著問行踉踉蹌蹌的朝客廳走,突然腳一崴被一個硬物硌了一下。雙笙低頭一看,是塊斷了表帶的手表,表麵沾滿了黑乎乎的醬汁,但即便這樣雙笙還是看起來有點眼熟。

不等雙笙彎腰,問行一把把那塊破表從地上撿起來,擦了擦上麵的醬汁,隻看了一眼便驚呼道:“這……是我的表!”雙笙和問行相互看了看,異口同聲的喊出來:“是光頭幹的!”問行一把甩開雙笙,轉頭飛速朝樓下跑去,還邊跑邊喊:“我去叫我爹,你去叫你媽!快啊!”

雙笙一口氣跑回家,林蘭正在洗衣服,雙笙二話不說拉著林蘭就往外跑:“快,快走!”林蘭一邊擦手上的沫子一邊奇怪的問:“怎麽了?”“問行家被偷了!”林蘭一驚:“怎麽回事?”雙笙顧不得解釋許多,邊在前麵跑邊喊:“到了我再告訴你,我知道誰偷的!”

等雙笙拉著林蘭跑回問行家,樓道裏已經站滿了鄰居。

雙笙鑽過人群擠進問行家,看到肖更時正在收拾東西。林蘭跟著雙笙也擠進來,看到肖更時關切的問:“廠長,怎麽回事?”肖更時直起腰看是林蘭,擦了擦頭上的汗:“你怎麽還過來了。”“孩子跑的呼哧帶喘的,說你家被偷了,我就趕緊過來看看。”肖更時拍了拍手無奈的笑了笑:“咳,不知道哪兒的小孩把我們家門給別開。”林蘭著急的四處看了看:“都丟什麽了,快清點一下啊?”

肖更時甩了甩手上黑乎乎的東西,林蘭這才看到,肖更時家的沙發,**,倒滿了黑乎乎的醬汁:“這什麽東西?怎麽回事?”肖更時擦了擦手:“偷東西,沒偷到什麽值錢的玩意兒,氣得,把我們家醬油大醬全倒**沙發上了,這群混蛋小子!”林蘭才意識到剛進屋那股子鹹味兒從何而來。

肖更時一邊回憶一邊掰著手指頭說:“我剛看了一下,桌子上的16塊錢拿走了,我存的幾個毛主席像章拿走了,問行他奶奶的一對銀簪子拿走了,哦,還有問行的遊戲機也拿走了,其他的還沒細看,差不多也就這些了。”林蘭氣得一嘬牙花子:“真夠嚇人的,這大白天都敢撬門,這不抓住以後還得了!” 說完轉身就朝外走:“我去給羅世襄打電話!”

肖更時一聽,趕忙叫住林蘭:“林蘭!林蘭!”林蘭站住,回過頭看著肖更時。肖更時衝她擺擺手:“算了吧。”林蘭眼睛瞪得老大:“算了?怎麽能算了,必須抓住給你出出氣!”肖更時走到門口,看了看左右鄰居說:“算了,沒丟啥東西,就算世襄來了,看看估計都不夠立案的,你看偷的那點東西,連問行的遊戲機都偷走了,估計就是個半大孩子,這萬一是咱廠裏的子弟,你說怎麽弄,拘留一下也算有案底了,這將來當兵都走不了,你不毀了孩子一生嗎?”林蘭想了想,低頭不說話了。

雙笙看了一眼遠遠站著的問行,看到問行臉上隱隱約約有個巴掌印,低著頭站在一邊跟木頭人一樣一動不動。問行心有靈犀的覺察到雙笙在看他,就微微抬起頭看了看雙笙,並不為人注意的輕輕搖了搖頭。雙笙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還是大概明白了問行的意思,他朝肖更時臥室裏麵看了看,那扇假牆已經關上,還掛上了一幅舊掛曆擋住,從外表什麽也看不出來了。

這個時候,肖更時突然走到雙笙麵前笑嗬嗬的問:“雙笙,剛才你進來了嗎?”雙笙猶豫了一下:“我看地上全是黑乎乎的醬汁我就沒進去,問行看門開著說家被盜了,我就轉身回家叫我媽去了。”肖更時鬆了口氣沒再問什麽。

大家聽肖更時一說,覺得沒什麽大損失,就安慰了肖更時幾句漸漸散去,肖更時一直敞著門,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把門關上。

門一關上,肖更時剛才還輕鬆悠閑的表情立刻變得緊張凝重起來。

他看了一眼問行,在沙發上找了個沒沾上醬油的地方坐下來:“你說吧。”問行低著頭喃喃的說:“就……我跟雙笙放學回家,走到家門口,我看見門開著,就跑進來看,發現被盜了。”“雙笙到底進來沒有?”問行哆嗦了一下:“沒……沒有……”肖更時盯著問行,刻意把語調放的溫柔了許多:“問行,你別怕,你就照實說就行,我不會責怪你。”問行咽了口吐沫:“進來了。”肖更時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他進我的屋了嗎?他看見咱家的牆了嗎?”問行連忙擺手:“沒,沒有。”“真沒有?”問行斬釘截鐵的說:“這個真沒有,他就站在客廳看了看,就跑回家叫人去了。”

肖更時看問行不像在說謊,就放鬆了一點,拉了把椅子示意問行坐下:“我告訴你,咱家丟保險櫃的事,你誰也不許說,雙笙也不許說……尤其是雙笙,絕對不許說,你要敢說出去半個字,看我不揍死你。”問行麵無表情的點點頭。

這個時候,門外突然傳來急促腳步聲,門一開單潔英進來了。顧不上喘氣,單潔英焦急的問肖更時:“怎麽回事?丟什麽了?”肖更時站起來,揪住問行耳朵:“滾你自己房間去。”問行趕忙回到自己房間把關門上。

單潔英來不及聽肖更時解釋,慌慌張張的鑽進臥室,摘下掛曆打開暗牆,看到裏麵空空如也,單潔英一屁股癱軟在地上顫抖著嘟囔了一句:“完了,全完了,50萬啊。”肖更時陰沉著臉走進來,反手把門關上:“錢算個屁,我的原始賬本和錄音要是流出去……真就別活了。”單潔英忍不住哽咽起來:“你說你,我早說換個好的防盜門,你說怕廠裏人起疑心不讓,這下好了,鄰居是不起疑心了,全讓小偷拿走了。”肖更時煩躁的在屋子裏來回踱步。

哭了一會兒,單潔英抬起頭問:“這,這保險櫃還能找回來嗎?”肖更時毫不猶豫的說:“找,必須找,要盡快找。”“這啥都不知道,怎麽找啊?”肖更時揉著眉頭,想了想說:“這偷東西的人,應該走不遠。”“嗯?你怎麽知道的?”單潔英燃起了希望,看著肖更時問。

肖更時走到窗戶邊,撩開一絲窗簾朝外看了看:“咱家住這破樓,不顯山不露水,這麽大一片居民區,誰都不偷就偷咱家,這明顯是有針對性的。”單潔英惶恐的搓著手低聲喃語:“這太可怕了,我可誰都沒說過,保險櫃連單雄都不知道。”肖更時坐到單潔英身邊:“保險櫃不會有人知道,確實是咱倒黴,碰巧被發現了,但小偷至少應該知道我是廠長,家裏多少有點,偷咱家肯定比偷下崗工人有油水,而且,那麽重個保險櫃,偷出去可不容易,搞不好就是附近廠裏的子弟。”“啊,那你快想想辦法,千萬別出事,阿彌陀佛……”

肖更時在臥室裏焦急的來回踱步,許久,突然停下,他苦笑了一聲:“你別說,你這個弟弟最近還有點用。”單潔英站起身:“他能幫上忙?”肖更時拿出自己的摩托羅拉遞給單潔英:“給他打電話吧。”

肖更時沒有讓單雄來家裏,怕人多眼雜再招惹什麽嫌疑,而是把單雄約到了原來廠裏二車間的位置。

二車間在紅星國棉廠的最裏麵,緊挨著京廣鐵路,後麵是一片無人區,前麵現在也已經拆的七零八落,有價值的能搬走的早已搬走,剩下幾根淒涼的骨架和遍地的瓦礫。單雄還沒來,肖更時站在自己曾經熱火朝天工作過的地方等著,看著破敗的車床和橋式吊車,心中難免由衷的產生了一股悲涼。

聽到有動靜,肖更時閃出大柱子朝外看,單雄借著月光也看到了肖更時,便踩著瓦礫踉踉蹌蹌的朝這邊走過來。

不等單雄開口,肖更時開門見山的問:“咱廠裏這些混子你都熟悉嗎?”單雄看姐夫這麽著急,也就不再寒暄了:“大部分認識,怎麽了?”肖更時用盡量平靜的語氣說:“你姐估計也告訴你了,家裏被幾個小孩偷了,我想找找看是誰,你幫我找找,這片的混混誰手腳不幹淨,誰突然開始花錢闊綽了。”

單雄哦了一聲,但眼珠一轉反問道:“姐夫,家裏被偷了怎麽不報警?讓警察去找啊?” 肖更時厭惡的看了單雄一眼:“派出所正忙著查焦同生的案子,你想讓讓警察沒事就往咱家跑嗎?”單雄哆嗦了一下:“行……他們偷了什麽?值錢嗎?”肖更時抽了口煙沉思了一下:“其實沒什麽貴重的東西,本來我也想著就算了,可他們把我幫你和你那兩個夥計辦的假護照給偷走了,這東西如果漏出去被警察發現,輕則抓你拘留,更可怕的是,警察會懷疑你為什麽要辦假護照,搞不好就會順藤摸瓜查出你那點事兒。”單雄這下真的慌了,沒有心思再猜忌什麽了,感激的笑了笑:“哦……謝謝姐夫,不知道您還替我們想了後手。”

肖更時轉身朝外走去,他踩在坑坑窪窪的瓦礫上邊走邊說:“這麽大片小區,那幾個賊專門偷了我們家,肯定不是流竄犯,應該是對紅星國棉廠家屬院比較熟悉的人,知道我是廠長,搞不好就住這附近,你私底下幫我打聽打聽,找到了線索也不要聲張,不要動,隻要幫我打聽消息就行,剩下的我來做。”單雄緊跑幾步跟上來,拍了拍胸脯說:“沒問題,隻要是咱這片的人幹的,三天內我肯定能打聽出來。”肖更時笑了笑,拍了拍單雄的肩膀:“辛苦了,有消息第一時間跟我聯係。”

說完,肖更時獨自快步朝外走去。單雄想了想,慌忙跟上去:“姐夫,我有個困難得事先給你說一下。”肖更時放慢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單雄:“你說。”單雄露出一臉的為難:“我這幫你找人,我自己的辛苦就算了,我肯定要讓兄弟們撒開了找,這讓人幫忙多少都要表示表示……”肖更時沒吱聲,看著單雄,單雄以為肖更時在思考錢數,趕緊趁熱打鐵的說:“要不先拿兩萬,我盡量辦著,要是實在顧不住我到時候再過來找你。”

肖更時停下來看了看單雄欲言又止,什麽也沒說轉過身接著往外走去:“算了,就這樣吧。”單雄看姐夫的表情有點慌了,趕緊解釋道:“不是姐夫,我這是實話,你要不信我每花一分錢我都……”肖更時突然停下,指著單雄說:“我說了,不用了,你要覺得這個事兒跟你沒關係,咱就聽天由命,不過我重複一遍我的提醒,真到那一天,我有足夠的能力保護我自己,你沒有。”

肖更時大步流星的朝前走去,單雄無奈的歎了口氣,慌忙追上去討好的說:“姐夫姐夫,啥也不說了,我抓緊辦。”肖更時鄙夷的看了一眼單雄:“辦,還必須你自己辦,別撒什麽兄弟,越少人知道越好,明白嗎?”單雄邊點頭,邊狐疑的看了肖更時一眼。

晚上吃完飯,林蘭走到雙笙的房間,坐到雙笙對麵看著雙笙問:“今天到底怎麽回事?”雙笙正在寫作業,他低著頭看著手裏的卷子不緊不慢的說:“我跟問行去他們家補課,到三樓就看見他們家門開著,進去一看亂七八糟的,知道被偷了,我就回來叫你……”“說點我不知道的,”林蘭打斷了雙笙的話:“你說你知道誰偷的?”雙笙怔了一下,把手裏的卷子反過來看了看:“我……我不知道啊。”林蘭用手指著門外說:“你拉我出門去問行家的時候,你說你知道誰偷的。”雙笙死死盯著卷子,半天沒說話。

林蘭歪著頭看著雙笙:“雙笙,到底發生了什麽?”雙笙歎了口氣,放下手裏的卷子:“我之前聽說過,後場街有幾個混混老偷東西,昨天我們還聊呢,然後今天問行家就被偷了,我以為肯定是那幾個人,現在想想也不一定,而且肖叔叔說怕耽誤哪些子弟將來當兵,不用報警了,我就覺得沒必要給你說了。”林蘭懷疑的看著雙笙:“真的嗎?”雙笙拿起筆繼續做卷子:“嗯,如果你想我給肖叔叔說一下,我明天就去告訴他。”林蘭看了一會兒雙笙,站起身走出雙笙的房間。

過了好一會兒,雙笙明確聽到林蘭出了門,才從兜裏掏出那塊破碎的指南針手表看了看,然後塞進了書櫃後麵的一個廢棄餅幹桶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