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班,郭文良就被老周喊去,狠狠地批了一通,無非是那件到廈門模擬審判和黑子跑掉的事。起初郭文良還辯解,見老周不依不饒氣勢洶洶的樣子,便一句話也不說了。在他臨走時,老周依舊不悅地重複說你通知人家廈門公安局黑子的下落,人家派人趕到你說的地方你卻悄悄放走黑子。後來人家調查,是黑子幫助你愛人辦事。這讓公安局怎麽想?再說,這麽重大的事為什麽不匯報我,黑子是一個重要的證人。阿強的律師正準備上訴而省市領導們也關注這個案子。尤其是法院那邊,你以為這事那麽簡單。你在中層幹部會上做檢查,跑到廈門模擬審判,這要讓廈門檢察院的同行知道,會怎麽想咱們。虧你還是優秀檢察官,我看是笨蛋檢察官愚蠢檢察官。郭文良梗著脖子,我為什麽要檢查,我幫助我愛人是為了法律更好的執行。黑子跑掉,我沒他熟悉地形。駒馬還有失蹄的時候,您也下過敗棋。老周火了,我哪敗過?郭文良也不示弱地反駁我沒錯,我提供黑子的消息完全是為了工作,要不然我可以不管,檢察長給我假是看我愛人的。老周一指郭文良,你別拿檢察長壓我,你也別覺得自己在檢察院係統有名氣就誰也不放在眼裏。你必須檢査,什麽時候檢查通過了想通了,什麽時候再工作。郭文良想說我永遠想不通,話吐到嘴邊,猶豫了一下又咽下喉嚨,他心疼這來之不易的位置。但事情僵到這,領導給斷了後路,隻得咬著後槽牙說,我回去再想吧。

回到組裏,同事們聽了這事,紛紛替郭文良鳴不平說這位周檢察長怎麽把心歪了,好事當成壞事批啊。琴給郭文良端過來一杯熱水,說,不行,找檢察長說說。郭文良的心境稍好了些剛翻開報紙電話鈴聲響起,老周催促郭文良說市政法書記來了,詢問關於徐照案子的事,讓他介紹。郭文良放下話筒,悻悻地說,有本事別找我啊。

在貴賓室,郭文良把事情匯報完市政法書記高興地說,青出於藍勝於藍,長江後浪推前浪。我教出來的學生超過了我的審案思維,有些獨特的想法好啊。徐照的案子辦得精彩,她婆婆一鬧,下麵很多人有意見。特別是黨外人士知道後,找我說,我們是依法治國,誰也不能幹涉辦案子。我怕你們頂不住,如果徐照的案子有了意外,那在全市的影響就大了。人家會說,組織部長搞特權,誰敢攔著。檢察長說,我們當時沒有含糊,知道這案子的分量。老周說,我就對徐照的婆婆說天可塌地可斜,檢察院辦案子絕對不能歪。市政法書記和郭文良握了握手說,我說我們這座城市還是正氣占上風治安狀況在全國也名列前茅呢。但現在經濟犯罪的招數越來越高明。我舉個例子,在我們省城下屬的台陽市去年發生一個案子,讓人琢磨不透。台陽有兩家銀行,一天,在兩家銀行中間開張了第三家銀行。這個地方原先是個小鋪因為經營不景氣空閑了半年。銀行開業後,就有人跑來儲蓄很簡單,有開業的就會有買賣。這家銀行裏麵的設施也樣樣具備,也有鐵柵欄也有電視監視器。幾個業務嫻熟的營業員打理儲蓄手續,而且儲戶填寫的各種單子都是標準型的,沒有誰產生過懷疑。一個月後,突然這家銀行消失了。所有的營業員上班時,發現儲戶儲蓄的一百多萬元已經不翼而飛。市檢察院破案時了解到,有一個神秘的人租用了這間小鋪,然後就到處招兵買馬,幾天後掛牌就開業。神秘人對招聘來的營業員許諾,一個月後再發工資,每人兩千元。營業員眼巴巴等到一個月後神秘人員攜款失蹤。檢察院的人詢問,你們誰見過執照?大家麵麵相覷說,開銀行的能沒執照嗎?檢察院再詢問儲戶說,你們儲蓄也沒看看掛沒掛執照?儲戶們不以為然地說,這左右都是銀行,誰會認為這家是假的呢?檢察院利用電視監視器想尋找神秘人的線索,結果根本沒有他的圖像。後來,有畫像的高手根據營業員的描述,把神秘人員畫了出來。經過追蹤,最後終於把神秘人員逮住,原來是個銀行裁下來的營業員。大家以為,這案子算是破了吧,沒料到這神秘人員坦白說,他也是被人家利用了。有人給他十四萬元,讓他操作這些事他隻不過是幌子。再追問那個雇主神秘人員回答,隻是通電話,沒有見過人,一切交易都是美國電影式的做法,把東西擱在某某地方然後用電話傳遞。

郭文良說,我知道這個案子,一年後這個案子真相大白。是兩個律師做的案子,他們都是高智能型的犯罪分子,研究這個騙局用了一個月,反複調研,認真設計,可以說天衣無縫。他們把電話聲音都用電腦進行了偽裝,提貨地點都是精心安排,每一步都事先演算準確。這個案子能破,是這兩個律師用電腦妄想調銀行的外匯儲蓄被銀行的高手識破。兩案並判,兩個律師受到嚴懲。我在監獄裏曾經詢問過他們,兩個律師鎮定自若地檢査自己,不該在哪哪出現漏洞,要不然不會東窗事發。其神態和感覺很像兩個圍棋九段在複盤。政法書記感歎,我們要研究經濟罪犯,這些人和刑事罪犯不太一樣他們都是高智商的。我在政法大學當院長時,就對文良他們講過,時代發展了,罪犯再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犯罪高科技的犯罪將會增多。這時,老周突然調侃著,但說得極為認真,書記,咱換個話題,您可能還不知道吧,您學生的愛人可是漂亮絕代佳人,是一家房地產公司的經理助理,屬於典型的女強人。兩人的感情也是如膠似漆離開一天就魂飛魄散。檢察院應該評他們為模範夫妻,辦完案子,我們準備讓文良到廈門和他出差的妻子團聚,檢察官也是普通人嘛。政法書記連說,好好好,我舉雙手同意。大家哈哈大笑,郭文良也勉強咧了咧嘴。他沒想到老周如此變化,在談笑風生中就把自己表白出來。

送市政法書記一行走時老周拉著郭文良的手,臉上微笑,似乎難舍難分,實際上小聲說,我該給你抹彩的全抹完了,檢査你還是要寫,就不要在中層會上宣讀了,直接給我吧。

市政法李書記不是表揚我了嗎?

功是功,過是過。你不要以為自己是書記的學生,就可以任意放縱。

我過在哪裏?

過就在你不知道自己的位置,把自己淩駕在領導之上。

我不服氣!

你的過就是什麽都不服氣,遇到事情總是相信自己不去認真考慮領導和同事們的意見。我這是真心幫助你如果不真心,就會放縱你,你發展就嚴重了。

郭文良覺得腦子被摸進一根木樁機敏的運轉滯住了,您說話沒有依據,我怎麽就發展嚴重了。這時市政法李書記突然回頭,對落在後麵的老周和郭文良親切地說你們還沒說完悄悄話啊有什麽話說出來讓我聽聽。

臨下班時,郭文良突然感到渾身發冷,胃口疼得他大汗淋淋,幾乎邁不動步。這時,辦公室裏沒有人了.他像爛泥樣癱在夜間值班**,然後掏出手機給琴打個電話小聲說,我支撐不下去了,你馬上到我辦公室來一趟。琴在半路上重新返回,忙前忙後地為他倒水吃藥,心疼地為他擦汗不滿地叨叨著,你倒好平常時間不吃藥。現在胃疼成這副樣子,熬不住了,又開始吃這解決不了根本問題。明天你一定到醫院診斷一下,總胃疼,我懷疑你別有什麽毛病……郭文良笑著說,直接說癌症。琴說你又胡說八道。檢查還做嗎?郭文良聯想到一天的委屈,積壓在心裏的火立刻躥到腦門上,我不明白錯在哪!美歌說我整個人都變了似乎生活在另外一個世界裏連普通人怎麽過日子都忘卻了。你體諒,咱們當檢察官的是怎麽熬過這一年風風雨雨的,咱們容易嗎!

你們在廈門談崩了?

我們以前很少吵架,最近這段一見麵就吵。我想是我脾氣壞了惡了,可我覺得她也在變,脾氣比我還壞還不講道理。

你們該有個孩子了。

郭文良沉默。

琴說,文良,你的思辯能力強嘴茬子厲害,哪回和你說話都是我敗下陣來,可是女人的自尊心比男人強。你想沒想過給美歌一點點空間,讓她感受到你的溫暖。你抓黑子這絕對是你的風格。可你當著美歌的麵去抓是不是讓美歌難堪。我要是你不去當麵抓黑子而是告訴廈門警方,然後陪美歌一起逛商店。即便黑子抓走了,你也要安慰美歌編個瞎話說不知道。女人明明知道你說的是假的,是欺騙她,她也高興。因為你是為了愛她才去欺騙的。你傷了美歌的心我想她一年兩年痊愈不了。

郭文良又難受起來,捂著胃小聲哼哼著,琴連忙輕輕為他按摩著:你得看看去了。這胃病純粹是你自己造成的,美歌在家時,能給你做頓熱乎乎的飯。如今你一個人,一頓冷一頓熱的鐵打的胃也得穿孔。這時電話鈴叫著,琴接電話然後親密地和對方聊天,有時候夾兩句日語。郭文良坐起來,他要走他聽不了琴和那假日本鬼子的對話。他的手機響了,是老葛打來的。老葛說,後天就上訴了,阿強可能會翻案至少要減刑。聽說你讓黑子跑了?郭文良說,消息夠快。老葛說,你能不能給我寫份證明,證明黑子打的那致命一棍子而不是阿強。郭文良猶豫,這時,琴過來接過手機對老葛說,他不是你的救世主。然後把手機關掉。郭文良說,你這是幹什麽!琴說你郭文良就沒有考慮一下,為什麽自己要在檢察院做檢査慘到這種地步是你總拿自己的熱臉蹭人家的冷屁股。領導都這樣難堪你了,你還忠心耿耿。你告訴了老葛,將來檢察院就會被動,就會說你吃裏扒外。郭文良站在地上,想了又想,我曾經答應老葛,我就一定兌現。

琴說,你總想做個完美的人。

是。

可你一直做不到。

是。

琴凝視著郭文良,猛然撲到他的懷裏,拚命地親吻著他,郭文良自持不住,也把琴摟住,然後又推開琴。琴喃喃著說真心話,我需要你也離不開你。可咱們都把熱情投入到事業裏,忘記了一個真實的生活空間。我那男朋友讓我去日本,我在矛盾。就算我們事業都輝煌了,可到老了會終生後悔的。她邊說著,邊流著淚。

郭文良替她擦著,我不後悔……

琴把臉緊貼著郭文良的胸口說,我不能再隱瞞你了,他剛才在電話裏已正式向我求婚。

你打算怎麽辦?

我想他若是你該多好!

郭文良回想起,在一個夏季,世界被太陽烤著,琴剛從警官大學畢業被老科長引到他跟前她幼稚得像個孩子乖乖的,眼皮總是奪著的。兩人辦案子在街上走時,琴還怯怯地問,咱們吃根冰棍兒行嗎?當時郭文良正和美歌在熱戀中,對琴並不太感興趣,隻是拿她當可愛的小妹妹。後來,琴曾對郭文良的一個朋友打聽,郭文良有沒有女朋友。朋友說,慶良的女朋友可漂亮呢。琴哭了一整夜。她自己在日記裏寫:你整個是一根火柴,當生活陰暗下來,一點你就能放射岀光芒。說喜歡你恨不能把心掏給你,說恨你,我能幾年不和你說一句話,你這人太自私,太功利。郭文良的朋友把琴的問話告訴他,說,你小子走桃花運了,郭文良對朋友說,琴沒有什麽思想,隻是個傻乎乎的女孩兒。朋友咂咂嘴很難說,琴聰明時能讓你目瞪口呆,笨時能笑死你。沒想到,僅僅就是四五年的光景醜小鴨變美麗了,琴從一個懵懵懂懂的女人瞬間就演變成駕馭社會的女檢察官。

琴傷感地說我知道你對我的希望,你總想讓我支持你,或者總想讓我溫和地安撫你成為你的後盾。你有力氣有成就的時候就忘卻我,去熱衷你的事業。遇到難處就想起我,我跟宮女似的得隨時恭候你。可你就是沒想到,我從來都是個不屈服別人的女人。我這個男朋友就是能讓我發揮出女人的作用,他能傾聽我的話,能夠像對小妹妹一樣哄著我。我讓他等我他就等我。我想和他結婚,他就能在日本答應我,正式求婚。

郭文良聽琴在分析他,明白這些話琴積蓄很久了。他說,你說完我,我也以檢察官的職業分析研究你的男朋友。你男朋友從認識你第一天就對你有目的你溫柔,作為檢察官的崗位又促使你為人清白。清白對於男人講是最關鍵的。另外,工作的安排保證你不會總纏著他,他可以有充足的個人時間去熱衷自己的事業。另外你有一套舒適的住宅,還有你有國外關係,你的叔叔姑姑都在美國。而你的哥哥在日本東京,是牙科醫生,已經有了地位。這點,他是放在很重要的位置的。再有,就是你漂亮,女人的漂亮是男人第一的選擇。你讓他等,可你要明白,他不會等你一輩子,一旦他覺得失望了,就會揚長而去。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

琴突然從抽屜裏掏岀一支煙點燃,她狠勁兒地囁著。郭文良吃驚地問,你開始吸煙了?

琴麵色嚴峻,現在我除了能親吻煙還能親吻誰?

郭文良無語。

在沉默中,琴把辦公室裏的大燈關上,又開開桌上的台燈.射岀暖融融的光。此時外麵下起了雨,風刮得窗戶嘵當唬當直響。琴坐在床邊撫摸著郭文良,你的感覺是對的,我也是這麽分析我男朋友的但你有一點沒分析到,就是我喜歡他和他在一起,我能感到我是一個被男人所愛的女人。

郭文良端詳著琴秀美的臉。

琴來回在屋裏轉著像關在籠裏的母獅子,我就怕男人們躲避我,虛偽我。郭文良,你根本就不懂得愛人!你和一架機器有什麽區別?美歌能那麽喜歡你,應該是你的福分。其實她對你的想法會與我一致的。但她能遷就你。直到現在她失望了,心裏依舊會給你留個位置。我漂亮,我具有女人的一切優秀條件。你從來沒有向我提出過,說,琴我陪你逛逛商場吧。或者給我一件小的禮物吧,哪怕是一個簡單的化妝品,一盒女人的東洋之花護手霜。憑什麽我會愛上你,我想愛上誰就能愛上誰。過兩年你看看,你在精神上會一貧如洗,隻有留著官,圖你那點兒虛榮。而我還會在生活上發展,這個世界是為我們漂亮女人創造的……她語無倫次地說著,又氣哼哼地把所有的燈給關上,屋裏黑了,一切變得朦朧了。

有人敲門,是老周的聲音。老周在門外問,是琴吧,下班了,你跟誰這麽大喊大叫的?說著,老周已經推口進來琴冷靜地搬來一把椅子,周檢察長,郭文良病了,犯得很厲害。我正動員他去醫院,您來得正好,能不能陪我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