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湛從車裏出來時,目光炯然。天已黑透,跟來的禁軍都看見,在漸起的細雨中,新上任的禁軍統領隨意地抬起手,指了一個方向,淡淡說了三個字:“出城,追!”

而此刻,劉錦弦正攀著白瑾瑜,艱難前行。傾盆大雨中,乙醜、丙寅的身影在前,被時而明亮的閃電照得影影綽綽,如鬼影一般,寒氣湧上,劉錦弦身體開始發抖。

“堅持,丁卯先前已經探過路,前麵有個破廟,”白瑾瑜的聲音穩如磐石,仿佛疾風驟雨隻是幻覺,“可以休息一會。”

劉錦弦的聲音淹沒在風雨聲中,連她自己都聽不真切:“謝謝……我沒想到你會來……”

“順便而已。更何況,我已經找到我的目標。”白瑾瑜手上一使勁,拉回劉錦弦快要滑倒的身子,“待你安全後,我還要回興王府。”

劉錦弦一震,脫口而出:“不行,太危險。”

白瑾瑜眉梢極輕微地動了動,沒說話隻是略略一笑,笑容如一株弱草,很快就被飄散在風中。他沒說話,握著劉錦弦手腕的力道更足,踩著泥濘的山路,步步艱難前進。

風吹雨打,夜色沉沉,白瑾瑜一手牽著劉錦弦,另一隻手攀住粗糙的樹皮。疾風驟雨中,山林間似乎藏著不為人知的危險,他甚至有些懷疑,剛剛進了耳裏的聲音,到底隻是尋不著窩巢的野獸,還是暗藏在人心底的殺機。

風雨中,戊辰的聲音被風飄搖著刮了過來:“到了到了,快進來。”

破廟真是破,四處滴答著漏水,能容下一堆人圍著篝火取暖的地方隻有方寸大,但聊勝於有。坐在冰冷的稻草上,白瑾瑜簡直覺得這就是神仙般的日子。

劉錦弦頭發散亂,滿是雨水,還穿著殤王府侍女的衣裳,冷得直打哆嗦。乙醜奉上牛皮口袋,道:“公主請用。待雨小了些,咱們再出發。”

她搖搖頭,伸手撐著神台,咬牙站起,目光一一掠過破廟中其餘五人,忽而跪下:“這裏沒有公主,隻有劉錦弦。多謝你們大恩大德,錦弦永生不忘。”

四個護衛慌忙不迭跪下,一疊聲地喊“當不起”,劉錦弦置若罔聞,為三人磕了頭才緩緩坐回去。白瑾瑜抱膝坐在一旁,也不拿眼瞅著眾人,自顧自地攤開衣裳烘幹,待劉錦弦胸口起伏漸漸平緩下去,他才開了口。

“你為什麽去正安?”

聲音回**在破廟,和著呼嘯的風雨聲,頗有些詭異。劉錦弦詫異地抬頭:“什麽?”

“上個月你還在成都府,怎麽就跑到正安去了?”白瑾瑜問,“為什麽要去正安,難道不應該跑得越遠越好?”

劉錦弦閉上眼,紅且暗淡的火光映出她蒼白的臉色:“我……我以為她是真的想見我一麵……”

丙寅開口了:“龔氏派人找到公主,說她病入膏肓,隻想見公主一麵。公主心慈,雖然懷疑有詐,但想著虎毒不食子,便去正安城外赴約。沒想到,這婦人真是蛇蠍心腸,設下天羅地網!”

“甲子……”劉錦弦抖著唇問,“甲子,還好嗎?”

白瑾瑜轉過臉去:“我給他找了處不錯地方……前朝朱雀後靠玄武,墳前有活水,下輩子一定能投個好胎。”

劉錦弦默默拭去眼淚,其餘幾人也深深低下了頭,隻有潮濕的木柴發出難聞的煙氣。沉默半晌,丁卯道:“這雨一時半會停不住,禁軍那群懶骨頭定不會冒雨前來。大家先休息,雨勢小些就走。”

白瑾瑜問:“你們有什麽計劃?”

“先離開大漢國,去中原吧。”劉錦弦疲憊地閉上眼,喃喃說道,“劉知遠用兵有道,手下大將如雲,郭威、柴榮,都能保一方平安……就去汴梁吧。”

她臉上的疲色濃如陰雲,臉頰上三道血痕觸目驚心,而聲音漸漸低沉下去。破廟裏五個男人相互交換了眼神,乙醜先豎起兩根指頭,指了指自己,意思是他先值夜,依次輪流。白瑾瑜排在最後,想來也是他四人的報答,讓他好生休息,畢竟等不到四個時辰,天都亮了。

白瑾瑜也沒客氣,幾乎是頭一歪便倒如夢鄉。隻是,他睡得不安穩,風聲雨聲像是成了精,在耳邊縈繞不絕,淅淅瀝瀝,呼呼嘩啦,間插著破門破窗拍打聲,以及零零碎碎說話聲,以及樹枝折斷的哢嚓聲。

有人來了!

一陣涼風竄進白瑾瑜後背,他驟然睜眼,頓時一陣頭昏眼花。天空依然沉黑,不知時辰幾何,偶爾電閃雷鳴,照見林間猙獰的枝幹。篝火不知何時已熄滅,隻剩冷冰冰的灰堆。本應休息的劉錦弦、乙醜、丙寅、丁卯、戊辰全數不在,破廟裏空空如也。

扶牆站起,白瑾瑜頭重腳輕了好一陣,心口又不爭氣地疼了起來。捱了好一陣,疼痛才不甘不願地褪去,視線剛一清晰,對上的便是猙獰的泥塑山神像,青的臉,紅的眼,黑白的目,森森的牙,全身瞬間遍布雞皮疙瘩。

他們去哪裏了?

九、內奸藏

雨勢未歇,如瓢潑般嘩啦啦地下著,零星雨絲飄進,裹著殘破的蛛網,沾惹到他的臉。他們不可能離開,破窗邊上也沒有腳印,白瑾瑜慢抬腳,往破廟後麵走了一步,再一步,悄無聲息,如一隻靈巧的貓。有山神的這間無人,那麽人唯一可能去的地方就是後室。他昨夜草草看了一圈,並無可供藏身的地方,隻有一個小門通向外麵。

不可能是禁軍抓走了他們。沒這麽傻,他那麽大個人躺在破廟裏,眼瞎了才不會抓走他。禁軍都是瞎子嗎?明顯不會,所以,白瑾瑜思忖著,他們是自己離開的?

他正要往陰暗的後室邁出一步,忽而停住了。混合在風聲雨聲中、飄入自己耳朵裏的,似乎還有細細密密的說話聲。

白瑾瑜正要邁出第二步,熟悉的聲音前方傳來:“你醒了?”隨之而來的,是火把微弱的光。

是劉錦弦。

不知怎麽地,白瑾瑜全身一鬆。劉錦弦的嗓音還帶著淡淡的潮濕,仿佛被暴雨浸潤過。發絲淩亂,憔悴和疲憊從眼底透出,白瑾瑜看她紅潤得不太正常的臉,想要說的話,在出口的一瞬間換成了:“什麽時辰了?”

“卯時剛過。”劉錦弦看出白瑾瑜想要說的話,繼續道:“乙醜丁卯出去打探一直沒回來,丙寅在前麵埋伏,戊辰就在附近。”她看了白瑾瑜一眼:“我們現在很安全。”

“還走不了麽?”白瑾瑜走到門邊,望著雨水織成的水幕,淡淡地問。

劉錦弦從他肩頭往樹林望去,說:“不怕,禁軍懶散慣了,才不會冒著雨出城。更何況,戊辰留了假消息,那個新來的禁軍統領一定會分散人手,一時還找不到這裏來。”

白瑾瑜搖頭:“未必,龔湛為了在大漢國立足,什麽事都幹得出來。”

“他……”劉錦弦問:“他不是你們大蜀的禁軍統領麽?怎麽會到興王府來?那昏君就這麽信任他?”

“皇帝容不下他,隻有逃命了。大概是走對了門路。”

“門路?”

白瑾瑜雙手抱在胸前,沒看劉錦弦,問:“我一直在想,如果龔湛逃亡到大漢國,這麽短的時間裏就能搭上龔澄樞,你又說過你舅舅……”見劉錦弦目中露出厭惡之色,白瑾瑜改了口:“你說過龔澄樞在成都居住過,難道他是蜀人?”

“是。就是何知久死的那個巷子裏,他住過,住過很多年,一直念念不忘。”劉錦弦偏頭看白瑾瑜:“你大概會奇怪我為什麽會去成都。母……龔氏呢,其實並不聰明,要不是龔澄樞給她出謀劃策,她早就死在宮裏,哪有今天。她做的唯一對的事,就是讓我跟著龔澄樞讀書識字。我自幼聽他說成都的山水人物,青城天下幽峨眉天下秀,府河,錦官城,丞相祠堂,玉壘山,望叢祠。十二個月,每個月都有不同的集市。蜀人好辛香尚滋味,他對吃食也是最專精的。”劉錦弦淡粉的唇微微彎著,“他口中的成都那麽好,我真想親眼看看,蜀地的山水到底有什麽念念不忘。”

“他既然這麽留戀成都,為何屢屢與我大蜀作對?”

“這……”劉錦弦深深地看他,又轉回頭去,看向雨幕:“我不知道。我隻知道,他留戀蜀地的過去。”

白瑾瑜沒再開口,與少女一道看向廟外。雖然雨勢依舊猛烈,冷風侵入骨髓,但都比人世間的疾風驟雨好上許多。白瑾瑜回想與劉錦弦的幾次相遇,唇邊浮起淺淺的笑意。

世間上有很多富貴的活法,也有簡單的活法。白瑾瑜喜歡這紅塵,喜歡美人美景。幼年聽歌錦樓上,也不如並肩看雨這一刻來得記憶深刻。

“你真的要回興王府?”劉錦弦幽幽開口,“不如,一起去汴梁吧。”

白瑾瑜搖頭:“多謝。但是,我有任務……”

劉錦弦望著他,動了動唇,終究沒說什麽。說了有用嗎?沒有的,白瑾瑜隻會做他認定的事,比如真相,比如其他很重要的事。

“那天,在西山寺。”劉錦弦慢慢地開口。她望著雨水,但她知道,白瑾瑜會聽,每個字都會聽進心底:“被劫持的時候,我看見鍾樓上有人。”

白瑾瑜的眼神驟然銳利了不少:“什麽人?”

“不知道,看不清。”劉錦弦搖頭,“不過那人動作很慢,就在拉扯樹枝,慢吞吞的,我看著都急。要我來做那些事,保準快上一倍。”

白瑾瑜腦中頓時一陣嗡鳴!鍾樓上有人,那麽,他所有的推論都是錯的。怎麽可能是這樣?不可能!絕不可能!

“你沒事吧?”劉錦弦發覺情況不妙,伸手拉住白瑾瑜的手臂。白瑾瑜睜開眼,對上劉錦弦關切的眸子,在火把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冷風纏著雨絲,一陣又一陣的,白瑾瑜熾熱發燙的頭漸漸冷靜下來,半晌,搖了搖頭:“無事。”

話一出口,兩人就看見有人從林間匆匆奔來。來人的衣裳是他們熟悉的,他的後背高高隆起,被寬大的油布遮住。白瑾瑜和劉錦弦同時站直,一股不太好的預感浮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