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瑾瑜從李桓之的墓地回來的第二天,就被一道聖旨急詔進了宮。事情不大,死了一個人。曆來,在皇宮裏死個人,磕著了碰著了或者氣性大的一頭在紅牆上撞死了,再普通不過。這事情也不小,死的這位是太後身邊的大總管內侍趙淮。

白瑾瑜在西山寺見過他,在荔枝巷也見過他一麵,雖然至今也不知道趙淮與何知久的死有什麽關係。趙淮一團圓臉,素日總是掛著和氣的笑,說出的話也是貼心窩子一般的暖。隻是眼下,他再也無法擠出笑,白白團團的臉上全然是驚恐。淡青色赤獅鳳紋蜀江錦做成的圓領衫皺巴巴的,下擺沾滿草屑灰塵。發髻散亂,發冠也不知落到哪裏去了。他這般孤零零地躺著在摩珂池邊的草坪裏,一身難聞的酒氣,熏得白瑾瑜皺起了眉。任他生前如何榮寵,此刻皆成了泡影。

已經秋季過半,摩訶池裏的荷花謝了大半,擎雨綠荷葉半枯半垂,顯出一片死氣沉沉。白瑾瑜垂下眼,伸手按住屍體各處。按到胸口時,他的手摸到異樣的感覺。順著趙淮的胸口反複探了幾次,白瑾瑜終於確定——趙淮的肋骨斷了幾根,卻並未全部斷裂。

這種掌法、勁道有些鬆軟,凶手仿佛並沒有使出太多力氣。宮裏頭任何一個禁軍出手,輕則斷掉肋骨,重則當場斃命,決然不是這樣的結果。而且,白瑾瑜敏銳的捕捉到,趙淮的屍體上,飄出一股子淡淡的香味。

難道凶手是個女人?白瑾瑜細想,在宮裏,後妃身邊都安排有一個女侍衛,皆是身手不凡。不過這些女侍衛何須與一個老內侍過不去?

當然,這還不是致命傷。趙淮額頭、後腦各有兩處撞傷,似乎是撞在堅硬的磚石上形成的。胸口和頭上的傷加起來,造成了趙淮的死亡。也沒死多久,也就一兩個時辰左右。

東長山蹲下身,聲音放得很低:“若是太麻煩,推了吧。”

白瑾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忽然扯出一個虛假的笑:“查案而已,一點都不麻煩。”

“白瑾瑜!”東長山低聲喝道:“你還要不要這條命了!牽扯到 皇家,稍有不慎連皮帶肉給你啃個幹淨!”

命,自然是想要的,不過該丟的時候也不能太小氣。白瑾瑜慢慢站起身,朝亭子方向看去,亭子裏的人已經別開臉,似乎對他萬千嫌憎:“你放心,能要我的命的人,現在還不敢動手。”

東長山氣悶,悄悄扔去一方令牌,冷冷站起身道:“自己保管好。”

白瑾瑜將那東西抄進袖子前,瞥見此物磨得失了本色的一個角。那是出入成都府的令牌,六扇門總捕頭才能有一個,每天亥時前交還城防司。看東方天色露白,卯時方過半。白瑾瑜苦笑,這是要他在今天之內就破案,然後就遠遁天涯海角?

扯到皇家的案子,的確應該有這點子自知之明。

白瑾瑜衝離他最近的禁軍副統領盧邵文拱手:“盧統領,又見麵了。”他的笑容淺淡有禮,似乎對曾經發生的事,都已經忘記了。

盧邵文的笑帶著幾分尷尬,顯然對白瑾瑜曾經假扮盡塵閣閣主燕九戲耍自己的事還記憶猶新。但白瑾瑜這般坦**,他倒不好直白地說什麽,便上前回禮道:“承讓承讓。不知白捕頭發現了什麽線索?”

白瑾瑜抬頭望天:“線索倒沒有發現多少,隻是想問問,幾時發現的屍體?是誰最先發現屍體?”

“大半個時辰前,禁軍巡邏到此處發現的。”盧邵文低聲道:“白統領趕過來,命令兄弟們別動,請了皇上和太後的旨意。太後的意思,讓刑部查個明白。”

這話說得很圓滑,生怕禁軍攤上麻煩一般。白瑾瑜笑了起來:“也就是說,屍體一直躺在這,未曾動過?”

盧邵文點頭,肯定地說:“是。”

但是屍體與盧邵文描述的情況,有一些明顯出入。白瑾瑜還想多問兩句,在亭子裏坐著的白琅忽而大步走來,冷冰冰地對兩人道:“太後吩咐,日落之前,此案必要查個明白。”目光極其不善地瞪著白瑾瑜。

盧邵文道:“宮中人多事雜,今天之內查完怕是有點難。”

白琅瞪眼道:“這話是太後吩咐的,你若不服,去問太後便知。”

盧邵文連忙躬身垂手,連聲說不敢。白琅瞪了白瑾瑜一眼,帶著幾個禁軍扭頭急急走了。白瑾瑜輕輕拂走袍子上看不見的灰塵,問盧邵文:“白統領這是去哪裏?”

“皇後娘娘每日辰時去佛堂燒香,為李公子念經超度。皇上命令禁軍必須好生保護,不可有誤。”盧邵文大歎道:“昨日又是七夕,各宮娘娘乞巧拜月鬧得很晚,兄弟們防護各處,忙個不停。哪裏知道,會出這檔子事。”

李公子,就是桓之吧。白瑾瑜黯然一笑,看著白琅消失的背影,道:“既然太後老人家的意思,咱們就別浪費時間。勞煩盧統領帶路,咱們去找找趙內侍身死的地方。”

盧邵文訝然:“屍體?屍體不是一直在這裏嗎?”

白瑾瑜笑笑,指著趙淮的屍體道:“看趙內侍的衣裳,他的衣裳全是草屑,足底全是踩踏出的草汁,顯然是一陣狂奔後才死的。可這屍體周圍,草大多平整,”白瑾瑜看了盧邵文一眼,吞下“雖然被禁軍踩得看不出原來模樣”,繼續道:“並未有如此明顯的踩踏痕跡。可見,他定不是死在此處,而是死後才挪到此處的。”

“更何況,統領剛剛告訴白某,大半個時辰前禁軍發現的屍體。那時天還未亮,趙內侍總得拿盞蠟燭燈籠照明。這附近,什麽也沒有。所以,白某斷定,趙內侍隻是在死後被挪到此處的。”

當然最重要的,這附近沒什麽堅硬的石磚石牆,趙淮去哪裏碰死自己?

盧邵文瞠目結舌,“啊”了一聲,方道:“這麽說還真有些道理。但是,皇宮這麽大,哪裏去找?”

“屍體沉重,因此行凶者扛著屍體走不太遠。”白瑾瑜眯著眼,舉目四望,忽而往不遠的一處綿延的屋簷一指:“最有可疑的地方,是那裏。”

盧邵文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見到那片連綿黃瓦,眼中閃過一絲張皇,聲音忽而低了下去,似乎不想讓第三個人聽見:“那是蓬萊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