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等宮闈秘史剛一說出口,白瑾瑜臉色霎時變了不少,盧邵文亦是如此。他暗自懊惱,與白瑾瑜相處甚是愉快,一不小心說了太多不太說的話。正在擔心時,白瑾瑜則是抬頭看碧藍的天空,一行白鷺衝天而上,陽光熱而不熾,透著身體十分舒服。好一陣後,白瑾瑜才看向盧邵文,拱手:“白某方才突發耳疾,沒聽清盧統領說了什麽,得罪得罪。”
盧邵文忙心神領會,也拱手笑道:“不得罪不得罪,我也就閑聊兩句。”兩人相視一笑,天大的災禍打著哈哈便過去了。
這時,遠處匆匆跑來一位禁軍士兵,衝盧邵文道:“盧統領,皇後娘娘宣白捕頭去長春宮。”
皇後?白瑾瑜看向盧邵文,見他也是茫然的模樣,便問那士兵:“皇後娘娘可曾吩咐了什麽?”
士兵連連搖頭:“小的不知,還請白捕頭快些去。”
李皇後這時召見他,是什麽意思?白瑾瑜在前,盧邵文在後,緊趕慢趕去了長春宮。內監尖著嗓子叫:“宣白瑾瑜覲見。”獨獨把盧邵文撇在宮外。
白瑾瑜一踏進長春宮鳳儀殿內,視線頓時暗了不少,他費了好半天才看清宮殿內模糊的陳設。一股濃鬱的檀香味撲鼻而來,熏得他睜不開眼也堵住了鼻。帷幔厚厚疊疊遮擋四麵八方的陽光,僅有燭光在黑暗中點點指路。一刹那,白瑾瑜恍惚以為自己步入的不是皇後寢宮,而是某個極大的,埋葬著還活著的皇後的皇陵。
白瑾瑜在屏風外跪下,還沒開口啟稟,內室傳出李皇後的聲音:“屏風撤了罷。”
聲音有氣無力,與半年前鮮活盛怒的女聲比起來,簡直是天上地下。屏風後,李皇後在宮女的攙扶下慢慢走來,寬大的翟衣拖在地上,九龍紋釵冠沉沉地壓在頭上,更顯得形容枯槁。
白瑾瑜沉地喘不過氣。記得年幼時,李皇後,不,那時,她李槿之是所有孩童的神,帥氣好爽,行事爽朗。幾個家族的孩子都圍著她轉,聽從她的指揮。白瑾瑜就服她一人,還悄悄告訴白琅:“娶妻當如李槿之。”
一晃多年,那時候在一起玩耍的夥伴大多飄零,死的死,走的走,沒想到會在皇宮裏,看到她。
跟隨在皇後身側的女人,是白琅的妻子薑繡蘿。
白瑾瑜微微苦笑。這還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不過想來,薑繡蘿與李皇後是
李皇後已經坐在鳳椅,微微喘息:“白捕頭,平身罷。”
白瑾瑜不知皇後宣他來所為何事,凡是小心謹慎為妙。聽李皇後道:“你昨兒去見了桓之?”
“是。”
李皇後眼角滑落一滴淚:“好,好。你還能記著他,我也就安心。”
“請娘娘保重鳳體。”薑繡蘿柔聲勸道。
李皇後接過薑繡蘿手中的絹帕,按了按眼角:“沒什麽大不了的,不過是拖日子。”她轉頭,問白瑾瑜:“趙內侍的案子,查得怎麽樣了?”
白瑾瑜恭恭敬敬地,也不抬頭,道:“已經查證了少許眉目,還需查找更多證據。”
“聽說,他昨夜去了蓬萊宮?”李皇後問。
“是。”
“這就奇了怪了。蓬萊宮荒蕪那麽多年,他去做那什麽?”李皇後轉頭看了薑繡蘿一眼,淡淡地問。
薑繡蘿恰到好處地退了半步,眉目低斂,仿佛李皇後這句話隻是隨口一問,但白瑾瑜心頭的疑惑越來越重。李皇後過問趙淮一事,也說得過去,隻是為什麽要當著薑繡蘿的麵問?畢竟,薑繡蘿是禁軍統領白琅的妻子,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李皇後回過神來,自嘲地一笑:“罷了罷了,這事倒是問錯了人。病了這麽久,人也糊塗了。”
內侍宮女紛紛勸解安慰,無外乎皇後要為天下計保重身體白瑾瑜渾身難受,就像是被硬拖去看戲,又不懂台上唱什麽曲子,一頭霧水。李皇後笑了笑,看向白瑾瑜:“白瑾瑜,凶手可有線索?”
白瑾瑜沉吟片刻:“已有線索,請娘娘且寬心。”
李皇後目光放得又遠而深沉:“桓之去世前,曾說,瑾瑜你心性堅韌,是砥柱之才。隻是,時常困於囿中。”她唇邊浮起淡然的笑,燭光投下的陰影在她臉上,濃得像一張麵具,“須得跳出五行外,不在方寸中。你,可知?”
白瑾瑜一怔。這話,燕九也曾說過。莫非李桓之與燕九心有靈犀?他甩甩頭:“謝皇後提點。”
李皇後又問了好些話,都是問關於案子的事,白瑾瑜一一作答。這時,有位年輕的宮女上前,輕聲道:“巳時已到。”
李皇後幽幽地歎氣:“該給桓之上香了。”剛起身走了幾步,她又轉頭道:“瑾瑜,你好生查案,莫要辜負皇上信任。”話音落在“信任”二字上,頗有些古怪的意味。
白瑾瑜真是如芒在背,直到走出鳳儀殿,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熏香濃膩,他實在有些受不住,但皇後如今這般模樣……白瑾瑜回頭看著一層又一層的帷帳,殿中人影影綽綽,如鬼似魅。他百思不得其解,李皇後到底怎麽了?
盧邵文就在長春宮門外,白琅也在,隻是禁軍統領的臉黑沉沉的,單手握住刀柄,手背幾乎勒出青筋。白瑾瑜與他擦肩而過,不停步,不互相看,緩緩地走過去。盧邵文滿臉的好奇,在白瑾瑜淡然的目光下硬生生閉上了嘴。
“白琅什麽時候來的?”白瑾瑜低聲問。
盧邵文用同樣細微的嗓音道:“就方才,皇後宣白夫人入宮陪伴,白統領一聽到這事就趕了來。”
這事不通。薑繡蘿身有誥命,又是李槿之的手帕交,白琅有什麽可擔心的?
盧邵文目光微動,白瑾瑜了然,轉頭看去。薑繡蘿正在宮女的帶領下,步出長春宮。白琅快步迎去,絲毫沒有要避諱的樣子,拉住薑繡蘿的手。薑繡蘿衝他笑了笑,微微搖頭。白琅的肩頭驟然鬆懈。白琅緊緊攜著薑繡蘿的手,快步離開。在他眼裏,天底下,隻有薑繡蘿最重要。
白瑾瑜轉過身,假裝沒看到這一幕。如果,當初父親沒有出事……如果……
“白小公子。”一道輕柔的女聲響起。白瑾瑜尋聲看去,原來是送薑繡蘿出來的那位宮女,年約二十多歲,正對他緩緩福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