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臉色倏爾變了,就像換了一張麵具,和藹可親的老人家臉皮立刻換做一副威嚴的官樣,和善的目光變得銳利如針,白瑾瑜登時明白他猜對了。

兩個護衛已經退下,小庭院裏,隻有白瑾瑜和龔澄樞兩人。微風吹過,小竹林颯颯作響,白瑾瑜忽然有些感慨,尋覓了許久的真相,就那麽輕巧地落在麵前。

“龔相……”

白瑾瑜剛開口,龔澄樞已輕輕擺手:“我已不是大漢國的丞相。此番回來,不過是求一個埋骨地。”

是麽?白瑾瑜舉目看四方:“為何選在此處買房?”

“聽說我那外甥女曾到過此地,想必不會太差,老夫手頭又有些餘錢,便買下來了。”

“是麽?”白瑾瑜當然是不信的。堂堂一國之相,怎會“有些”餘錢,怕是“有很多”餘錢。

龔澄樞笑:“倒是敢問白捕頭,見過我那不爭氣的外甥女沒?家裏在找她。”

家?劉錦弦寧可流落街頭也不會回頭的地方而已。白瑾瑜沒戳穿他的話,隻問:“龔相與何舍人可是故交?”

龔澄樞眼光轉到白瑾瑜臉上,淡淡一笑:“何舍人側帽風流探花郎,龔某當然久聞大名。”

這般滑不留手,果真是朝堂老手。白瑾瑜道:“何舍人於今年三月被人殺害。白某無能,就算知道凶手了也無力抓獲。”

“他自己種了因,自然就得嚐嚐苦果。”龔澄樞慢悠悠地坐在竹椅上,椅子嘰哩嘎啦地叫著。他抬頭望天,說不出的愜意。

什麽因什麽果?白瑾瑜追問:“龔相可否告知,何舍人執念何事?”

“你覺得是什麽?”龔澄樞閉上眼,淡淡地問。

“白某不知。”

“這世間的人,不過執著三件事,一是利,二是名,三是情。”龔澄樞沒有正眼,慢悠悠地問:“他三樣都占,所以一無所成,落得慘死在這裏。”

白瑾瑜有種伸手去翻龔澄樞眼皮子的衝動。何知久死了,生前與自己也沒個情分,他怎麽知道何知久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見龔澄樞半死不死的模樣,白瑾瑜知道,就算是問到天黑,也問不出個子醜寅卯。剛轉了身要走,忽聽龔澄樞開口:“那年阿延出使大漢國,與我見了一麵,我才知道阿棋死了。”

阿棋?或是阿琪?是誰?白瑾瑜疑惑地回頭,見龔澄樞還是那般紋絲不動的樣子,心思流轉好幾回,也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隻見龔澄樞躺在竹椅上,嘴唇幾乎看不見動,蒼老的聲音徐徐傳入耳裏:“為了給阿棋報仇,我才力勸大漢國攻打大蜀,為阿棋報仇。”

“為一個女人?”白瑾瑜故作疑惑地問,“不知這位娘子是何等的國色天香,為我大蜀引來如此大禍。”

龔澄樞這才微微地抬了一縫眼皮,衝白瑾瑜意有所指地笑了笑,卻不再開口。白瑾瑜倍覺頭痛,他最煩與這些官僚打交道,一句話不說完整,隻吞吞吐吐說半句。有意思麽?在這等官僚眼中,想來是非常有意思吧!

他道:“不知龔相可否行個方便,容我在何舍人的故居看上一看?”

“你自便。”龔澄樞隨意地揮手,也不在意白瑾瑜會不會當個梁上君子,順手牽走羊什麽的。

書房四壁新刷過,煥然一新,老舊的書桌與博物架換做花梨木,湖筆端硯一一擺放,一洗先前的寒破之氣,透出幾分山野富貴氣息。雪白的牆上新掛上幾幅青綠山水,筆鋒雅致。白瑾瑜覺著其中有一副山水景象,頗為眼熟。雖然白絹已經泛黃,但他已經認出了畫上的風景。他的目光轉向窗外的庭院,樹葉開始飄落,冉冉如蝶。秋日已然過半,枝葉縫隙中漏下的光,燦如黃金,亮得能照見漆黑一片的人心。白瑾瑜想,原來世間自有機緣,在不經意的地方,就已經埋下此刻的仲子。

“白捕頭,可是有新發現?”

龔澄樞不知何時進了屋,和氣地問。門外的亮光被他擋住,白瑾瑜隻能看見黑色的輪廓,清雋軒朗,如不沾紅塵俗氣的神仙。

不知這老匹夫現在想什麽,打算什麽,白瑾瑜暗想。他笑了笑,抬手指著那張畫,問:“這不是西山寺麽?”

龔澄樞眯著眼,緩步走到畫前,似乎在追憶什麽,良久才道:“是了。老夫當年,就在西山寺賣字賣畫。故地情深,所以便畫了下來”

“那,這枚章?”白瑾瑜指向題跋出一枚圓印,淡淡地問。

龔澄樞撫著胡須的手忽然停住,眼神定在印章處,久得仿佛時光凝固。好在,白瑾瑜終於等到他的回答:“故人所贈,徒留個念想罷了。”

故人?白瑾瑜冷冷道:“龔相的故人,挺多。”言帶譏諷,有著非同尋常的了悟。他一邊說著,一邊往外走。步子邁得略大,迎頭來的涼風橫衝直撞,白瑾瑜隻覺得臉上有兩行冰涼,像極了塵埃散盡,過往歲月露出的尖利的牙齒。

龔澄樞負手,目光徐徐滑落在那幅畫上。西邊的山崗,樹林茂而低矮,半露出莊嚴的山門。畫上畫的正是二月間,遊人如織,成都府傾城而出,在西山踏青遊玩的熱鬧情景。

畫麵忽而模糊,遙想多年以前,他也曾是平平凡凡的畫中人哪。那時,他的人生理想很簡單,考得一個功名,求得心上人成親。為什麽,他會在宦海中沉浮一遭,到頭來,竟也不認識鏡中人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