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小小屋子簡陋,比不上趙淮精致富貴,居然讓賊給惦記上了。蔣內侍側耳靜聽半晌,未聽見腳步聲。他相信自己的直覺,這屋子真的有人。

蔣內侍慢慢支起身子,緩聲道:“銀餅在門後的竹簍裏,請君取用隨意。”

來人未作聲,半晌,自黑暗中傳來一聲淡笑:“蔣內侍果然豁達,連梁上君子都能放過。”

蔣內侍也笑了,披起衣裳,點燃邛崍窯的省油燈。細小如豆的光,自木桌而起,漸漸蔓延到整間小屋。蔣內侍才看清,白瑾瑜已經坐在榻邊,整暇以待。

“在宮裏活了這麽久,還看不透麽?放過別人便是放過自己。”蔣內侍淡淡點頭,“白捕頭此來,是為了當年,還是為了眼下?”

白瑾瑜道:“都有。”

都有?蔣內侍輕輕一笑:“白捕頭想知道什麽?”

“那棵曼陀羅花樹,是什麽時候種在蓬萊宮的?在顧美人進宮前,還是進宮後?”

“進宮後。”

“顧美人每夜都會登上覽月台嗎?”

“也不是每夜。隻要不下雨,她都會去覽月台坐坐。有時候先帝來了也不理會。”

白瑾瑜靜靜地看他,不說話,隻帶著耳朵聽。蔣內侍仿佛憋了很多話,很多年也不曾對人說起:“先帝在蓬萊宮中處理朝政,美人倒願意磨墨伺香奉酒,旁的一句話也不說。”

“這事在當年蓬萊宮中,人人都知。”

“我是侍奉顧美人的,顧美人生下皇上後,便命我去照看皇上。”

白瑾瑜心中團團烏雲被撥開,但陽光依舊照不到心裏去。他沉沉地問:“二十六年前的七夕夜,先帝是否也是夜宿蓬萊宮?是否傳召值閣舍人何知久入宮?先帝是否飲酒?”

蔣內侍笑了,從枕下摸出一枚泛著毛邊的葫蘆形佩囊,倒一粒小丸放入口中,道:“你的問題,我等了二十多年,終於有人問到了。”

白瑾瑜心跳一頓。

蔣內侍依舊是笑嘻嘻的樣子,不像平日板著臉的他,倒像是趙淮附在他身上。他說:“顧美人說,若有人問,你說是便是了。”

“是,是,是。”

三個字,三座大山,壓在白瑾瑜心頭。

蔣內侍自顧自地說著:“沒想到,這話是你問出來了。”

“當年太後血洗蓬萊宮,沒人問我,都當我隻是皇上身邊的人。他們不知道,我一入宮,就在顧美人身邊當值。那時,我被欺辱,被毆打,是顧美人救的我!”

“顧美人從不看輕我,她說我與她都是可憐人!這個秘密,隻有我知道,隻有我知道!”

“我是蓬萊宮的舊人我是顧美人的內監!”

蔣內侍依舊大笑著,眼角慢慢地滑落了淚,突然大聲地咳嗽起來。白瑾瑜突覺不妙,上麵一摸他的脈門,突突亂跳,顯然是服了毒藥。

白瑾瑜正要詢問,忽聽得窗外一陣異樣的風動。衝出門外,隻見月色朦朧,東邊一輪滿月,清輝淨灑,別的什麽也沒有。也不知那陣細微的響動,是有心人偷聽,還是白瑾瑜心疑生賊。

返回屋中時,蔣內侍已經端坐在官帽以上,衣冠整齊,他道:“放心,這藥已經過了二十來年,藥效一時半刻還起不了。你還有什麽問題,隻要我知道的,盡管問。”

此刻,還能說什麽?就算白瑾瑜有萬千問題,此刻也沒有了問的必要。白瑾瑜一聲歎息,垂下手,走到門外道:“我去見皇上,勞煩內侍……請皇後娘娘也去見皇上,就說,我已知道誰是殺死趙內侍的真凶。”

“真凶?真凶是誰?”蔣內侍費力地站起來,問。

白瑾瑜隻是轉身看他,沒有說話。蔣內侍眼中閃過一陣了悟後,緩緩點頭,拾起角落裏擺著的精巧宮燈,順著牆根宮內走去。微弱的光漸漸隱沒在黑暗中,宮城就像一尊怪獸,吞沒了他,吞沒了顧美人、何知久、趙淮,以及更多更多的性命。

大蜀國姓孟,當今皇帝諱昶。夏夜清涼,春宵苦短,白瑾瑜闖入的時候,他正與惠妃徐氏月下賞花。徐氏是如何的花容月貌,才情又如何高,都不是白瑾瑜所關心的。他隻需要闖過盧邵文這一關,就行了。

禁軍已經將白瑾瑜團團圍住,盧邵文喝道:“白瑾瑜,你擅闖皇宮已是死罪,還不投降?”

白瑾瑜淡漠地看不遠處的宮殿,似乎沒聽見盧邵文的聲音。長槍倏爾刺到他麵前,白瑾瑜劈手奪過,折成兩半。他說;“勞煩盧統領稟告皇上,白某已知真凶是誰,請皇上收回成命,放了白琅。”

“你說見就見得了?”盧邵文怒道,“白……白捕頭,看在兄弟一場的份上,我勸你束手就擒。”

白瑾瑜的唇角微微彎起:“不巧,白某剛好知道了一些蓬萊宮的舊事,不知道皇上有沒有興趣聽一聽。”

盧邵文根本不想沾染皇家的事,一聽“蓬萊宮”三字,腳都軟了,大聲喝道:“皇上不聽,你……”

“皇上不想聽,那白某也隻好在這裏講講,如果各位禁軍兄弟不介意的話……”

多個火把燈籠的照映下,白瑾瑜的笑在盧邵文眼裏簡直就是夜叉。宮闈秘史就那麽說出來,在場聽到的數十號兄弟,還要不要命?盧邵文臉色一變,忙道:“你等等,我馬上去稟告皇上,你什麽都別說!大家都別聽,他說什麽都別聽!”

白瑾瑜舉起一根手指:“一盞茶後,白某若詩見不到盧統領,白某隻好給各位兄弟講些笑話……”話還沒說完,盧邵文已經跑得了沒了蹤影。

盧邵文此刻隻恨爹娘沒多生兩條腿,恨不得立刻就奔到皇上麵前,哭喊著求皇上立刻覲見白瑾瑜這個災星。皇上也是神速,片刻的功夫,要見白瑾瑜的聖旨剛剛從寢宮送出來。盧邵文正要原路返回,一道人影驟然落在盧邵文旁邊,略停了停,看也沒看盧邵文一眼,徑直走向殿中。

白瑾瑜!他怎麽知道皇上會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