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錦弦秀眉跳動:“我當然知道。我還知道,段思聰去的那處廢墟就是原先的驛館。”

“是。”白瑾瑜道,“當年大理國主出訪我大蜀,路經正安。大蜀的使節……嗯,這個不提。大蜀特派使節到正安迎接國主。沒曾想驛館突發大火,國主的長子段思言當場身死。”

劉錦弦“啊”了一聲:“這麽慘?”

白瑾瑜取下發簪,挑了挑燈芯:“段思良良王爺本是負責安危,當晚他卻不在驛館。國主大怒,作為責罰,將他作為質子,向大蜀示好。”

“十年前的那場大火……是了,我好像聽舅舅……聽龔澄樞說起過這事。”

“他說了什麽?”白瑾瑜問。

劉錦弦皺著眉回憶許久,終是搖頭:“記不清了。不過他應當是要去做什麽事。”

白瑾瑜眼眸閃動,似乎想說什麽,卻閉上了嘴。他指向裏間:“楚大娘便是那次為國主獻舞時,不幸遭了火厄。”

“啊。”劉錦弦頓生同情,“她好可憐。”

她難以想象,如今全身都是傷疤的女人,當年是如何的風華絕代,才稱得上是青樓行首。一場大火,她從天上墮入地獄,不知道這樣痛苦的日子過了多久。

白瑾瑜側頭看他,眸子裏幽幽星光跳動。楚大娘睡在裏間,不甚安穩,時而驚呼時而大叫時而哭泣。劉錦弦又問:“段思聰找她做什麽?”

“不是,”白瑾瑜搖頭,“第一,不是他要找要這個女人,他也是奉命行事。”

劉錦弦心頭犯疑,他怎麽知道段思聰的想法?又聽白瑾瑜道:“第二,這個女人身上有秘密,所以她是有價值的。”

“秘密?是什麽秘密?”劉錦弦剛問出口,見白瑾瑜似笑非笑地望過來,忙捂住耳:“你別說,我可不想聽,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宮裏頭,最不缺的就是秘密,最要人命的也是秘密。

聽她說想多活幾年,白瑾瑜笑了,問:“你有沒有想過以後的日子?”

明天長什麽樣,跟你有關係麽?劉錦弦磨著牙,白了男人一眼。卻聽白瑾瑜微微歎道:“以後這一路,就要靠你自己了。”

自打認識白瑾瑜,很難從他嘴裏聽到好話。沒曾想忽地一句擔憂,柔軟到劉錦弦心窩子裏,少女唇邊微微漏出點笑意,比夏日裏嚐到的荔枝蜜還要甜。

“記住,若是遇著麻煩,相信你自己。”白瑾瑜很認真地說,“就算解決不了麻煩,也得想盡辦法明白,這麻煩為什要找到你,懂嗎?”

“你說這麽多做什麽,我需要搞清楚那麽多嗎?”

白瑾瑜沒說話,一雙眼中似乎飽有深意,卻又一字不提。那一夜的月光真是漫長,又如水一般的冰涼。

次日一大早,白瑾瑜送她與楚大娘上車,劉錦弦就再沒見過他。每日醒來,客棧桌上必有他手書的字條,指示路線。他的字瀟灑飛舞,雖然條子上隻有寥寥數字,劉錦弦反複撫平紙上的褶,把一個字一個字印在眼裏,再放入貼身小荷包裏,無比安心。

終於到了大理城,她也不知下一步怎麽安排,白瑾瑜隻告訴她,住進客棧後先回王府複命。一路都這麽平安過來,就是住個客棧,應當無事的吧?

正這麽想著,劉錦弦扶著楚大娘,一步步挪進客棧。迎麵遇上一位婦人,挽著包袱從客棧裏出來。原本已經錯肩而過,沒料想那婦人突然轉身,揚聲招呼道:“這不是瑟瑟小娘子麽?”

這聲音有些熟,劉錦弦下意識扭頭,正對上一位五十來歲的婦人投來的打探的目光。她登時暗道不好,這婦人身材圓潤,滿頭珠翠,連珠紋蜀錦裁成袍子極是合身。她臉上雖滿是笑著,一雙眼卻是銳利如針。

“孔大娘?”劉錦弦心頭一緊,但攙扶著楚大娘不便放手,也隻是回以微笑。她在心頭默念佛祖,白瑾瑜千萬別出現,這位孔大娘可是了不得的人物,被她看見了,這事怕是要糟。

倒是楚大娘本就有些不穩的身體突然開始搖晃,劉錦弦一個不穩差點被她帶得跌倒。孔大娘見狀,立即熱情地走上來,幫著扶起楚大娘,打量劉錦弦:“小娘子許久不見,越發叫人憐愛了。這是到哪裏去為王爺辦事了?”她目光再一轉,落到縮做一團的楚大娘身上:“這位是?”視線寸寸下挪,落在半露在衣袖外的半截手腕上。

那銀鐲子烏黑烏黑的,一看就是便宜貨色,但那花色……孔嬤嬤人老了,記性還沒老,仿佛在哪裏見過。

“這是……”劉錦弦暗叫不好。她全然沒想到會在此地遇著宮裏人,連借口都沒想好。若是被發現端倪,這可怎生是好?

楚大娘突然開口:“有禮了。老身是來探望一位多年前的好姐妹,不想路上被歹人騙走了財帛。幸好遇到瑟瑟小娘子相助。”

“呀?”孔大娘滿臉訝色,“這位大娘嗓子怎麽會……”

“咳咳……老身多年前遇著大火,燒得不成人……人形,幸好老天不收,留著一條命在。還請……還請貴人莫要見怪。”

孔大娘瞳仁一縮,笑著丟開楚大娘的手,又問向劉錦弦:“娘子真是心善。大娘遇上歹人可曾報了官?可曾找到大娘的親戚?”

劉錦弦含笑道謝:“方才去尋了,可大娘親戚眼下外出未歸。大娘想著,尋個客棧安頓下來,再報官。所以,奴奴先帶大娘先住著客棧,過兩日再去問問便是。”

楚大娘微微點頭,像是在附和劉錦弦的話。孔大娘點頭道:“如此,老身告辭,不敢耽誤娘子的事。”

客氣一番,孔大娘這才離了客棧。直到遠遠地看不見人,劉錦弦這才鬆了一口氣。真是好險。

“她……她是誰?”楚大娘顫顫地問,聲音一如既往地難聽。

劉錦弦道:“她是國主的愛妃謝夫人的貼身嬤嬤。不過是遇著了,閑話兩句,大娘莫要擔心,我們走吧。”心頭倒在嘀咕,孔大娘不在宮裏服侍謝夫人,跑到這小客棧做什麽?

楚大娘沉默片刻,走得愈發艱難,幾乎將身體靠在劉錦弦身上。劉錦弦費了半天的力,才將她扶進房間,請上榻休息。她看了看天色,便對楚大娘叮囑道:“大娘先在這裏休息,千萬別亂走動,我先去主上複命。”

劉錦弦一般說著,一邊換上大理少女常見的打扮,藍色衣裙飾以風花雪月,頭發梳成雙髻,束以彩色布帶。動作幹脆利落,一點也看不出曾是養尊處優的公主。換好後,見楚大娘似乎怔怔地看自己,劉錦弦笑著握住她的“手”:“楚大娘,你莫擔心,我一定會護你周全。”

“娘子要小心。”楚大娘突然猛地咳嗽,劉錦弦忙拍背喂水,好半天才止住。待順過氣,楚大娘才顫巍巍道,“娘子……小心……他們不是好人。”

雖然這一路上,劉錦弦總與楚大娘保持距離,但人非草木豈是無情?隔著黑色帽簷,劉錦弦雖看不見她的眼,仍是笑著安慰道:“知道,我去去就回。大娘千萬別亂走動。”

她輕車熟路地翻開窗格,露出一條縫,左右看了兩眼,倏爾跳了出去,如掠過的燕子霎時不見了蹤影。劉錦弦卻不知,坐在榻邊上的人忽然緩緩地歎口氣,抬手摘下帽子,露出醜陋可怕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