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老師的搶先家訪果然起了作用,當冷老師跟玲玲的父親談的時候,驚訝的發現,他居然支持玲玲考音樂附中。雖然冷老師軟硬兼施的想說服玲玲的父親,但效果都不大。冷老師哪肯服輸,剛上完第一節課,就匆匆的跑到了校長室。
“呦,冷老師來了。”吳校長看冷老師著急忙慌的推門進來,略微有點吃驚。
冷老師也沒客氣,徑直走到校長辦公桌前麵一屁股坐下,喘著粗氣說:“吳校長,你得管管這個辛老師了,她可太不像話了。”“哦?怎麽了?”吳校長摘掉自己的老花鏡,認真的看著冷老師。
冷老師咽了口吐沫:“你看看,她一個小丫頭片子剛來學校不到一年,一會整合唱團,一會兒組織同學學什麽樂器,跳舞,孩子們心都野了,好幾個孩子現在都不準備考重點初中,準備去什麽音樂學院附中了,這還成何體統?”說到生氣,冷老師忍不住啪啪的拍起了桌子:“我們還是個正經小學嗎?啊?”
吳校長看冷老師心急火燎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冷老師,你幹嘛著這麽大急?”說完,他站起來,走到旁邊給冷老師倒了杯水,遞給冷老師:“辛老師給我匯報過,說有幾個孩子音樂天賦比較好,想周末占用小禮堂給他們輔導一下樂理知識,我看沒什麽不好啊。”
冷老師一聽,辛老師居然先聲奪人,贏了自己一把,急的也站了起來:“您同意了?”“啊,同意了,這沒什麽不好吧。”冷老師急的一跺腳:“吳校長啊,你讓我們的孩子們學那些東西幹什麽?將來學出來能幹啥?這不是誤人子弟嗎?”“哎!”吳校長伸出手,做了個阻止的動作:“冷老師,您可不能這麽說,音樂教育也是我們國民教育體係裏很重要的一個部分,我們學校將來能出幾個音樂人才,您應該高興才對啊。”“我……”冷老師一時被噎住了。
吳校長走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後麵坐下,看了看冷老師,心平氣和的說:“冷老師,咱倆都是幾十年的老教師了,你想什麽,我都能明白,你的心情我最能理解,”說完,吳校長用手托著下巴,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說:“你也知道,國家現在越來越重視素質教育,要求教育要多元化和個性化,再不能像以前咱那個時候,教出來的人都跟一個模子刻的一樣,”說完,吳校長輕輕的拍了拍冷老師:“我們也要與時俱進,跟上時代的發展,否則,我們也會被時代淘汰的啊。”
冷老師本來是要告狀來的,不曾想被吳校長綿柔的批評了一頓,腦袋一時有點亂。她剛要辯駁什麽,吳校長站了起來:“冷老師,我一會兒要去區裏開會,有空咱倆再深聊好嗎?”冷老師點點頭,站起身,跟著吳校長一起往外走。
吳校長走到門口,一邊鎖門,一邊看似輕描淡寫的說:“冷老師,咱們這些老教師,有咱自己的經驗和優勢,但也有很多問題,無論是教學,還是管理學生,咱的有些老手段,也要改改嘍。”說完,吳校長獨自朝停車場走去,剩下冷老師皺著眉,細細的品咂著吳校長的話。
曹誕急中生智編的瞎話,卻給了玲玲一個很好的建議。為了能上音樂附中,玲玲經常放學回家先吃飯,吃完後,讓她父親騎車到曹誕家裏,跟曹誕一起寫作業,並讓麗麗指導功課。不知道為什麽,有了玲玲的陪伴,曹誕的學習熱情陡然增加,飆著膀子學,生怕下次考試不如玲玲,讓玲玲笑話。一來二去,兩個人的成績還真都有了長足的進步。
期末考試成績一下來,玲玲數學考了92分,曹誕考了95分,一直擔心孩子留級的曹誕爹媽開心的不得了。雖然家裏經濟依然很拮據,但媽媽還是給了曹誕五塊錢作為獎勵。
曹誕拿著五塊錢,腦袋裏條件反射似得想到的是:好好打幾盤電子遊戲去!可一想到電子遊戲,他不覺的想起了自己的好朋友李大誌。
自從大誌住院,曹誕已經好久沒見他了,對了,自己還欠大誌一塊金幣巧克力呢,現在有了錢,要不,就趕緊還上吧。
想到這兒,曹誕到老楊叔叔的雜貨店買了一塊金幣巧克力,蹦蹦跳跳的朝大誌家跑去。到了門口,正好碰見大誌的媽媽。
“阿姨,大誌出院了嗎?”大誌媽媽沒做聲,默默的把手裏的飯盒放到前車筐裏,搖了搖頭。曹誕這才注意到,大誌媽媽瘦了好多,簡直可以用皮包骨頭形容了,要不是那輛熟悉的自行車和那身破舊的衣服,曹誕都以為自己認錯人了。
“阿姨,那大誌什麽時候出院啊?我還想找他玩呢!”大誌媽媽眼圈突然有點紅了,他看了一眼曹誕:“蛋兒,你以後要好好學習,好好孝敬你爹媽,啊?”說完,推著自行車默默的走了。
曹誕傻傻的看著大誌媽媽的背影,嘴裏咕噥著:“我是問大誌呢,幹嘛要管我好不好好學習?”他忽然想起什麽,趕忙從兜裏掏出那塊金幣巧克力,往前跑了幾步:“阿姨,阿姨,阿……”曹誕手裏舉著巧克力,又往前看了看,自言自語的說:“算了,回頭我自己給大誌。”說完,把金幣巧克力揣進兜裏,獨自朝電子遊戲廳走去。
玩了一下午,曹誕心滿意足的回到家。
“媽,我回來了!”“哎,今天你爹回來的早,準備吃飯。”曹誕媽笑嗬嗬的應了一聲。不一會兒,飯菜端上了桌子,一家人圍在一起吃飯。
“媽,大誌他媽怎麽了?”“嗯?”曹誕媽被問的一愣:“怎麽了?他媽怎麽了?”曹誕咬了口饅頭:“我今天下午去大誌家,碰見他媽媽了,他感覺怪怪的,我問大誌什麽時候回來,她也不理我,就走了。”
聽了這話,曹誕爹媽相互看了一眼,曹誕媽低下頭吃飯,沒說話。曹誕爹想了想,輕輕的對曹誕說:“蛋兒,你期末剛考完,最近要沒事,去醫院看看大誌吧。”
曹誕看了看爹意味深長的眼神,雖然不是很懂,但還是覺察到了什麽,他放下筷子問:“爸,大誌的病到底怎麽了?”曹誕爹歎了口氣,也把筷子放下說:“蛋兒,大誌的病很重,不好治。”曹誕眨了眨眼睛:“不對呀,我上次去看他,他說過幾個月就回來上課了,”想起上次看到大誌的模樣,曹誕禁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上次我去看大誌,他胖的跟頭豬一樣,哈哈,哈哈,他要是這樣來上學,肯定會被大家笑死的。”曹誕爹媽看著曹誕的樣子,苦笑了一下,不再說話。
再一開學,曹誕發現教室門頭上掛著的吊牌已經換成了“六二班”,作為小學裏的最高級別,曹誕頓時覺得自己有了大哥的氣質。
剛上六年級,課業的壓力就陡然增加,課程表上雖然還寫著什麽音樂、科學、美術,但經常被冷老師一句話就改成了數學和語文,同學們在冷老師不厭其煩的威脅警告下,真的覺得小升初是人生第一道坎兒,過不去也許一生的命運都改變了。在這樣的氛圍下,曹誕也開始一門心思的學習,逐漸淡忘了抽屜裏那塊金幣巧克力。
冬天悄悄的來了,天也越黑越早,下午上完最後一節課,天幾乎全黑了。同學們背著書包著急忙慌的往家跑,曹誕也步履匆匆的出了校門。
“蛋兒!”曹誕剛走到門口,遠遠聽見有人叫自己,回頭一看,爸爸在馬路對麵衝自己招手。
“爸!”曹誕趕緊跑過去,好奇的問:“爸,你怎麽來了?”“來接你的。”“啊,為什麽啊,以前都是我自己回家的呀?”曹誕爹沒多說話,一把把曹誕抱到自行車後座上:“蛋兒,我帶你去醫院,大誌想見見你。”“大誌?好啊!”曹誕開心的扶著後座,耷拉著的兩條腿歡快的踢騰著。
曹誕爹一邊飛蹬著自行車,一邊扭過頭看了曹誕一眼:“蛋兒,我先給你說,大誌情況不好,你要有思想準備啊。”“什麽?”曹誕把頭往前探了探。曹誕爹把自行車蹬的飛快,身子有節奏的左右扭著,他想了想,覺得沒必要隱瞞什麽了,就說的更直接了:“蛋兒,大誌快不行了。”“什麽?”曹誕腦袋嗡了一聲。
在孩子的世界裏,死亡是那麽遙遠的事情,他們甚至都還不明白死亡意味著什麽。當曹誕聽說大誌快不行了的時候,他並沒有覺得多痛苦,他更多的是驚訝:這,這怎麽可能?
“爸,為什麽啊?”曹誕瞪大了眼睛,看著爹。曹誕爹過了好一會兒才沉重的說:“大誌的白血病好像是早就有了,一直不知道,等他骨折去醫院住院才發現,就已經晚了。”曹誕愣愣的看著爹的背影,久久沒有緩過來神兒。
不一會兒,曹誕爹騎車帶他來到了第二人民醫院,曹誕跳下車,匆匆忙忙的朝病房跑去。曹誕爹喊了他一聲:“蛋兒,你別跑,你不知道在哪兒,換病房了!”
等曹誕爹帶著他來到特護病房門口,看到杜阿姨、老羅叔、老楊叔等好多鄰居都聚在門口,圍著大誌的父母。大誌的母親顯然已經哭暈過很多回了,無力的癱坐在門口的椅子上,幾個鄰居扶著她,不停的安慰。
曹誕緩緩的走到大誌媽身邊,輕輕的叫了一聲:“阿姨。”大誌母親慢慢的睜開眼睛,看見曹誕,眼淚止不住又流了下來,她努力的坐直身子,顫巍巍的伸出手撫摸了一下曹誕的臉頰:“蛋兒,大誌快不行了……他昏迷的時候,一直叫你的名字……”大誌媽抹了一把眼淚,看了看病房裏麵,又看了看曹誕:“蛋兒,你進去吧,陪大誌說說話吧。”曹誕呆呆的點點頭,轉身跟著一個護士進了病房。
病房裏,幾個醫生、護士緊張的觀察著各種儀器,不時的小聲交談著。曹誕遠遠的看見病**躺著的大誌,蓋著潔白的被子,麵部帶著氧氣麵罩,胳膊上插著管子,一動不動。
他悄悄的走到大誌的身邊,這才發現,幾個月前還胖的跟小豬一樣的大誌,這會兒已經瘦的皮包骨頭了,眼窩深陷,麵色鐵青,要不是他那兩顆突兀的兔子牙,曹誕幾乎認不出這個人了。
“大誌……大誌?”曹誕慢慢的趴在大誌的床邊,輕輕的叫了一聲。大誌本已昏迷的眼睛,突然微微的轉了轉,慢慢的睜開了一條縫。他艱難的歪了一下頭,把目光落在曹誕身上。
“大誌,是我。”曹誕站了起來,伏在大誌臉前,讓他看的更清楚一點。大誌似乎用了好大的精力,才辨認出眼前這個人。
“蛋兒……”大誌嘴角揚了揚,露出了一絲微笑:“蛋兒……”“哎,大誌,你……你這是怎麽了?”大誌輕輕的搖搖頭,喘息著說:“我……我也不知道,我就沒勁兒……一點勁兒也沒有……就想睡覺……”曹誕輕輕的握住了大誌的手:“哦,那你睡吧,我沒事,我就在這兒坐著。”
大誌點了點頭,把眼睛閉上,曹誕坐在旁邊的凳子上,呆呆的看著大誌。
過了好一會兒,大誌又努力的把眼睛睜開:“蛋兒……”“哎。”曹誕趕忙站起來:“咋啦?”大誌喘了幾口氣:“蛋兒,你們都上六年級了吧?”曹誕點點頭。大誌瘦骨嶙峋的臉上露出一絲沮喪:“咳……那我是不是要留級了。”曹誕想了想,安慰說:“大誌,也沒事兒,我上六年級,你上五年級,咱還在一個學校呢,放學還能一起回家。”
大誌微微的搖了搖頭:“那明年呢……明年……你就上初中了,我就不能跟你一起回家了。”曹誕皺了皺眉頭:“嗯……不要緊,我準備考一中,咱倆走路就十分鍾,放學我來找你,行嗎?”大誌似乎很滿意曹誕的這個回答,微微的點了點頭。忽然,他把眼睛睜的更大了一點:“可……一中是重點……你能考上嗎?”曹誕露出了得意的表情:“大誌,你不知道,我最近學習進步了,上次期末考試,我考了全班第九名呢。”大誌露出了驚訝的眼神,多少有點不相信的樣子。
曹誕笑嘻嘻的指著大誌:“以前就是你,天天拉我打電子遊戲,現在沒人陪我打電子遊戲了,我成績一下子就上來啦。”大誌裂開嘴,情不自禁的笑了一下。
又是一陣沉默,曹誕突然想起來什麽,他拉著大誌的手說:“對了,大誌,你還吃金幣巧克力嗎?”大誌困惑的看著曹誕。曹誕看他似乎已經忘了,趕忙解釋說:“我答應過你,補給你一塊金幣巧克力的,我說話算數的。”大誌似乎努力的轉了轉腦子,想起了他跟曹誕之前的約定,又努力的點了點頭。
曹誕趕緊一摸兜,才想起來沒帶那塊巧克力,他趕緊直起身子對大誌說:“行,你等我會兒,我回家拿,我早就給你買好了,一直在我抽屜裏呢。”說完,扭頭出了病房。大誌使勁的抬了抬頭:“蛋兒……我等你。”
來到病房外,曹誕拉著爸爸就走。“怎麽了,蛋兒,不跟大誌再說說話了?”“一會兒再說,我現在要趕緊回家一趟。”“怎麽了?”“我要回家拿個東西。”“什麽東西?”“哎呀,爸你快點走!”
回到家,曹誕跑到屋子裏,拉開抽屜翻出了那塊金幣巧克力,轉身就往外跑。“蛋兒,你要不吃了晚飯再去吧?”曹誕媽追出來問。“我不餓,我先給大誌送去!”曹誕爹一看,趕忙跟出來喊:“你等等我,我騎車送你過去!”“不用了,我自己去!”說完,一溜煙跑沒影了。
一路上,曹誕手裏緊緊的攥著那塊巧克力,生怕丟了。他一邊跑,一邊想,大誌鼻子上蓋著個塑料殼子,他怎麽吃巧克力呢?他吃完巧克力,會不會覺得有力氣一點呢?
曹誕印象中,第二人民醫院離自己家不遠,可真走路去可就不是那回事兒了。曹誕人小腿短,走的慢,加上著急,怎麽就覺得這麽遠,還沒到啊。他索性跑了起來,跑一會兒,累了就走一程,再跑一會兒,再走一段,就這樣還是用了快半個小時才到醫院門口。
看著霓虹燈閃爍的“第二人民醫院”幾個大字,曹誕已經累的雙腿發軟了,他扶著醫院大門的柱子,彎下腰喘了一會兒,才拖著兩條腿往住院部走去。
剛走到二樓,就聽見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我的孩子啊!……”曹誕一驚,這好像是大誌媽的聲音啊。他趕緊邁步往樓上跑,拐過樓梯,就看見大誌媽跪倒在病房門口嚎啕大哭,大誌的父親也坐在一邊痛不欲生,鄰居們一邊抹眼淚,一邊攙扶著兩個人,兩個醫生也站在一邊不斷的勸慰。
曹誕心中隱隱約約覺得不好,他走到病房門口,大人們都沒有注意到有個孩子來了。他踮起腳透過門上的玻璃往裏看了看,發現本來緊張的氣氛變得陰鬱和落寞了,幾個護士正低著頭悄悄的收拾東西,病**本來插在大誌身上的瓶瓶罐罐都已經不在了,一條潔白的床單把大誌蒙了起來,瘦小的身軀在床單下僅僅隆起了一點點小包,稍不注意,就好像**什麽也沒有一樣。
曹誕把門推開了一道縫,悄悄的溜了進去。他慢慢的走到大誌身邊,把一個護士嚇了一跳,她剛要過來攔曹誕,另一個衝她擺了擺手,兩個人推著儀器車走了出去。
曹誕站在大誌身邊,盯著那一小包的隆起,久久沒有緩過來神。
過了好一陣子,他慢慢的把蓋在大誌身上的白單子掀起了一角,露出了大誌的臉龐。大誌的眼睛緊緊的閉著,就想睡著了,睡的那麽安詳,曹誕的腦海中從來沒有見過大誌如此的安靜過。
他的兩顆兔牙微微頂起了上嘴唇,所以嘴還是微微的張著,似乎還在不斷的呼吸著人世間的空氣;他的下嘴唇唇角微微的揚起,似乎是在微笑,也許在他離去的最後一刻,他又看到自己跟曹誕背著書包,一邊打鬧,一邊嬉笑,迎著朝陽往學校奔去。
曹誕的眼淚撲哧撲哧的掉了下來,到這一刻,他終於明白,大誌以後再也不能跟自己一起上下學,一起去打電玩了,他人生最好的玩伴,最快樂的時光,將會隨著這張白單子一起被埋葬。
哭了好久,曹誕低下頭,看了看手裏的那塊金幣巧克力。他擦了擦眼淚,把手伸進床單,摸索著握住大誌的手,輕輕的拿了出來。他把大誌半握的拳頭輕輕的掰開,把那枚金幣巧克力放了進去:“大誌,我給你拿來了……你……你一定要吃一口嚐嚐,這是我們最愛吃的東西……我說過給你的,我一定會做到的……”曹誕握住大誌冰冷的小手,嗚嗚的又哭出了聲……
漆黑的夜晚,映襯著醫院的霓虹燈格外刺眼,醫生跟護士依然行色匆匆,見多了生老病死的他們,也許永遠體會不到一個孩子痛失夥伴的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