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茵這次沒有逃跑,她打了急救電話,還通知了陸景蘭。陸景蘭趕到醫院時看見她一身是血嚇了一大跳,急急忙忙衝上前查看她身上有沒有傷,問她要不要做個檢查,池茵搖頭,隻說這是程川的血。
陸景蘭心下了然,把她抱進懷裏輕聲安慰:“別害怕,也別自責,我知道不是你的錯,程川會沒事的。”
一直強撐著沒有外露的害怕在這一刻得到了宣泄,池茵在陸景蘭懷裏哭得不成樣子,她一哭,陸景蘭就跟著心疼掉淚,兩個人在醫院一起哭。李助理在旁邊看著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陪哭一個。
不吉利吧,有點像在咒老板死。
過了一會兒,醫生從急診室推門出來:“程川的家屬在嗎?”
醫生把繳費單子遞過來:“沒什麽大礙,普通外傷,已經縫上了,不用太擔心,等會做個頭部ct確認沒有腦損傷就可以回家了。”這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李助理很自覺地去繳費,回來時借了個醫用輪椅把程川從急診室推出來,因為失血他的臉色還很蒼白,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有見到池茵時表情動容了一下,他輕輕說:“別哭。”
溫柔的是他,自私陰暗的也是他,池茵分不清哪個才是他的真麵貌,她隻覺得疲憊,不願再看他,將臉埋進了陸景蘭懷裏。
李助理推著程川去做ct了,陸景蘭抱著懷裏的池茵,問:“茵茵,你和程川到底怎麽了?”
池茵搖搖頭,一言不發。
她不願說,陸景蘭也不強迫,隻是默默地輕拍著她的背,給予安慰。
做完檢查以後池茵也沒有對程川說一句話,陸景蘭冷靜的目光在兩個人中間掃了掃,最後說:“茵茵暫時搬去我那裏住吧。”
程川想要說些什麽,被她打斷:“你現在這個狀態,我看還是和茵茵暫時分開比較好,你這邊有護工照顧你,我沒課的時候也會過來陪你,總不能讓茵茵每天守著你。”
陸景蘭看向池茵:“你覺得呢?媽媽聽你的。”
池茵點頭,拉住了她的手。
第二天去上班的時候,大家看起來都沒有什麽異常,還是一如既往地和她打招呼,微笑。隻是在工作的時候,每個人都提前把她的工作做完了,去倉庫搬東西的時候,平時池茵都會一個人搬很多,現在也沒人敢讓她搬了。
明明大家對她的態度依舊很好很善意,但池茵還是忍受不了這種氛圍。
“這不意外吧,你可是總裁夫人。”
說這話的時候向喬正在吃辣條,她壓力大的時候就想吃辣的,奈何辦公室會有味道,於是總是跑到外麵的露天吸煙區偷偷吃。
來抽煙的男同事看見池茵在這裏,都立刻調轉腳步回去工作。
向喬噗嗤一笑:“哇真好,不用吃辣條的時候吸二手煙的味道,我也算是抱上大腿了。”
她分了一包辣條給池茵:“不用在意,我們這些打工人有時候就是慫慫的,大家不是針對你,隻是對你多了一層敬畏,你想想誰敢讓領導幹活呀。”
“那你呢。”池茵咬了一口辣條。
“我不一樣。”向喬從包裏掏出濕紙巾擦掉嘴角的油:“可能我臉皮比較厚,我等著跟在你身後撿漏,姐,我不想努力了。”
池茵手裏還握著半包辣條,嘴裏含混不清:“可是……可是……”
她猶豫了半天還是說,“我可能要離婚了……”
向喬沉默片刻,又重新掏了包辣條:“我天……這種大瓜時刻感覺還是得配個辣條吃比較精彩。”
她問:“為什麽?不會是因為那天公司樓下那個男的吧……你們在一起了?”
“不是。”池茵表情也有些茫然,“也有可能是因為他,但不是因為想和他在一起才離婚,隻是見過了被尊重的喜歡是什麽樣以後,變得無法忍受這樣的生活才想離婚。過去看見程川會覺得安心,覺得因為是家人,所以做什麽都可以包容原諒,現在隻剩下了愧疚、害怕……總之就是沒有愛。”
池茵抹了一把臉:“可能是我太貪心了吧,過去覺得這樣的生活沒有什麽不對的。但現在不行,不想做自己不喜歡的事,不想總是對別人說謊。”
向喬歎了口氣:“沒事,想離就離,我支持你,我還是可以接著努力的。”
心裏的鬱結被吹散,池茵笑起來,“謝謝你。”
有了要離婚的想法以後,池茵便開始做準備。卡裏的錢還很富裕,但她還是租了很便宜的一居室。她沒有帶走太多東西,行李箱裏隻有一堆狗的日用品和幾件衣服,臨出門前又返回去,帶走了林慕河送她的那塊表和袖扣。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的決定,包括林慕河。
從那天夜裏開始,她就沒有再回過林慕河的消息,電話也沒有接過,不是因為厭煩或者討厭,隻是不想讓自己在這種孤零零的茫然時刻又因為感動而一時頭昏地投入別人的懷裏。
池茵在提前適應沒有別人的生活,沒有程川,沒有陸景蘭,沒有林慕河……就像她會改變,別人也會改變,如果太依賴對方不是好事,所以還是提前適應吧,那樣等到真的失去的時候也不會太傷心。
她交了辭職信,走的時候向喬和嶽枝都很舍不得,她揚起笑容,說隻是辭職又不是不見麵了,以後還是可以再見的。
新的住所是很老的小區,步梯房,隔音很差,半夜的時候甚至會傳來不知道誰家裏的麻將聲。剛搬來的時候甚至會有染著黃毛的鄰居來敲房門,池茵毫無戒心地去開了門,對方嘴裏叼著一根煙站在門口壞笑:“美女新來的啊,有空一起玩啊。”
池茵想關門,被他腳尖抵在門口,她沒怎麽用力就把門強製性合上,黃毛被門擠了腳,在門口痛得上躥下跳,第二天重新來找茬,被池茵打掉了兩顆牙。
最後隔壁的老太太報了警,警察把兩個人都帶進了警局裏。池茵很害怕來警局,會喚醒她很不好的記憶。她坐在調解室裏臉色發白,麵對警察的問詢一個字都說不出,黃毛沒了牙齒說話漏風,還不忘囂張地說一定要她坐牢。
進來的女警把本子拍他頭上讓他閉嘴,“派出所是你開的,你說坐牢就坐牢?”
她看出池茵的不安,溫聲安慰了幾句,“放心,民事糾紛而已,不會坐牢。”
池茵沒辦法在調解書上簽字,她說不出一句話,也對別人的話沒有反應,呆呆地坐在那裏發抖,女警給她接了杯開水:“你家裏人呢,讓他們來接你吧。”
池茵的手機恰好在響,她沒接,女警幫她接了,對電話裏的人報了地址。
半小時以後,陸景蘭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身後跟著程家的律師。她抱住發抖的池茵,溫暖的懷抱卷走了身上的冷意,池茵抬頭,恍然間又回到初中的那一年,她淚眼朦朧地站在辦公室門口,問陸景蘭以後能不能叫她媽媽,陸景蘭擁住她說——“我一直都是你的媽媽啊。”
租的地方真的很小,勝在幹淨,但對陸景蘭來說這種環境已經是無法想象的惡劣,從進入小區門口開始她就心疼得胸口發悶,在開門看見那麽狹窄的房間時,她還是流了眼淚。
陸景蘭其實是一個很強硬的女人,但麵對池茵,她的心總是無限柔軟,怕她受一點委屈。
“茵茵,你跟媽媽回去好不好?”
池茵搖搖頭,深吸一口氣:“我準備和程川離婚了。”
她低頭看著地麵,地板上的瓷磚因為年久都出現了裂縫。她故意不看陸景蘭的臉,因為看不見,所以一直無法坦率說出的話好像也不是那麽難以開口了:“他受傷也是我推的……我好像還喜歡上了別人,我知道這是不對的,可是我也沒有辦法控製。”
眼淚滴落在了地板上:“……我好像做了很多錯事,但是卻沒有後悔,我已經不是從前那個聽話的池茵了……”
“所以呢?”陸景蘭的聲音很冷靜,但如果仔細聽,就能聽見裏麵的哽咽,“就因為這樣,你就不想當我的孩子了嗎。”
池茵急急忙忙抬頭解釋,眼睛哭得很紅腫:“我當然不是這樣想的……隻是……”
隻是沒有了麵對你的勇氣。
“你和程川結婚前,我問過你,真的想好了要跟他在一起嗎?其實那時候我就知道,你根本分不清什麽是愛,你對程川沒有那種感情。隻是,我也有私心……”
陸景蘭伸手替池茵擦掉眼淚,可自己的淚卻不斷地往下流:“你是我看著長大的,在我心裏你就是我的孩子。可沒有血緣關係的捆綁,我也會害怕有一天你結婚了會慢慢離開我,所以那個時候,哪怕知道讓你們結婚是件錯誤的事,也裝聾作啞地沒有再阻止。隻是因為覺得你和程川結婚的話,至少我們還是一家人,你還是會叫我媽媽。”
“……不管你和程川離不離婚,在我心裏你都是我的孩子,我也不是因為你聽話才讓你當我女兒,不管你做出什麽決定,變成什麽樣子,在我心裏你都是我的寶貝茵茵,難道你要因為程川,就不認我這個媽媽了嗎?”
怎麽會呢。
一直以來最讓她提心吊膽,最讓她依依不舍的都是陸景蘭,如果不是因為陸景蘭,或許很早很早的時候,她就已經擁有了離開程川的勇氣。
那天晚上陸景蘭睡在了池茵租的房子裏,寬度一米五的單人床睡兩個人並不是很舒適,但池茵躺在陸景蘭的懷裏,像小孩子一樣抱住她,兩個人拉著母女間的家常。
“所以你喜歡的那個人是誰?”
哪怕已經解開心結,但麵對這種話池茵還是不太好意思回答,陸景蘭卻淡定地說:“是林慕河吧。”
“你怎麽知道?”
“他當時出車禍的時候看你那麽擔心的樣子我就覺得你對他不一般了,更別說昨天晚上是他叫我接你的。”
陸景蘭摸了摸她的頭,眼裏帶著笑意:“這個傻孩子哦,說你對他不理不睬這麽久,怕你又要跟他分手,不敢來見你,卻又擔心你,就把電話打到了我這裏。”
陸景蘭歎了一口氣:“挺好的,至少比……好,見他對你那麽真心實意,我也放心。”
黑暗裏,池茵眨眨眼,憋回去了淚意。
離婚協議最後直接轉交給了李秘書。
可能是逃避,也可能是不忍心再看程川受傷的表情,池茵沒有再去見他。
隻是在深夜迷迷糊糊時,收到了一通電話,她按下接聽鍵,隻聽見那邊傳來的呼吸聲。
“喂?”
等不到應答,池茵準備掛斷重新閉眼,卻聽見那邊傳來熟悉的聲音:“寶寶,你恨我嗎?”
是程川。
心裏有什麽地方像是被淺淺地刺痛了一下,池茵深吸一口氣:“我沒有恨過你。”
“是嗎。”他卻說,“可我寧願你恨我,恨有時候比愛長久永恒多了。”
愛一個人太難了,永恒地愛一個人更是難上加難,這是池茵現在才學會的道理。
“我可以離婚。”程川說,“但是不要不見我,不要躲著我,更不要……”他的聲音像是摻了風,模糊又小心:“更不要忘記我。”
池茵一直以為離婚證是藍色的,拿到手才發現原來是也是紅色的,隻是比起結婚照鮮豔的紅,離婚證的顏色要黯淡了許多。
愛就是這樣,在時間裏慢慢黯淡,最後變成陳舊的回憶。
獨自在外麵待了三個月後,在陸景蘭的強硬要求下,池茵還是搬了回去,原因是淩晨三點打麻將的那家人打著打著因為算賬不清打起來了,陸景蘭聽得心驚膽戰的,說什麽都不肯讓池茵待在治安這麽亂的環境裏。
“你後麵想搬出去一個人住我也不攔你,但不準偷偷躲在環境這麽差的地方,喜歡哪裏媽媽給你買房子,咱們家不缺這點錢。”
有小兔在,池茵還是很怕陸景蘭會因為狗毛過敏出什麽事,於是搬到了陸景蘭名下的另一套房子裏,高檔小區裏的江景大平層,但池茵總覺得這裏似曾熟悉。
電梯是一梯一戶,小兔最近又長大了不少,精力也比以前活躍,跟著幫忙搬行李的司機屁股後麵追。
司機嘿嘿笑:“是不是我早上吃了肉包子身上有味才招狗哦。”
池茵隻顧著追狗,想起來還有一個包落在電梯裏。
她返回去,電梯卻已經升到了十六層,等電梯重新下來的時候,裏麵卻站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她終於想起為什麽會覺得似曾熟悉,因為上次她來的時候,是去林慕河家裏。
其實算起來也才三個月沒見,可總覺得好像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的臉,還是一樣的好看,五官英挺,氣質出眾,林慕河一直都長在池茵的審美上。
林慕河一隻手提著她的帆布包,另一隻手拿著一塊表,是當時出車禍前,他送她的那塊。
“我還以為你早就賣掉了。”他啞聲道。
“沒有……”池茵愣愣地看著他,“我說過不會賣的嘛。”
“那你還說過不會再丟掉我的。”林慕河才說了幾個字,眼睛就紅了,聲音發著顫,裏麵積攢的委屈像是有好幾個世紀的重量一樣。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很想你,可是也害怕見到你的時候,你又會對我說那種話。之前一直覺得如果有一天你不要我了,我應該可以很體麵地放你走,現在才發現根本不行,沒有你在的時候,做夢都會因為夢到你而哭醒。”
不想讓她覺得自己可憐,不想被同情,於是用手遮住了眼睛,可是更難過了,說出的話都不成型,變成斷斷續續的抽泣,如果有其他認識林慕河的人在這裏看到他哭成這樣,應該會被狠狠嚇一跳。
池茵歎了口氣,她走進電梯裏,踮起腳,拉下了他的手。
林慕河眼淚汪汪地看著她。
“以後不會再丟掉你了。”她捧著他的臉,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