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

整座屋子都靜了下來。

薑木深深埋著頭。

但是沈從醫在室內。

但是沈從醫與她共處一室。

無論如何,薑木的餘光都隻能放在沈從醫身上。無論如何……她的餘光無論如何都收不回來。

她看見沈從醫似乎屈膝了,像從前無數次那樣。

“草民,”沈從醫道,“見過公主殿下。”

“……”

薑木一時不開口,沈從醫便一時行禮。

仿佛她一世不開口,沈從醫便一世不起身。

薑木握拳。

沈從醫便是這般可惡。

仗著她會心疼他。

薑木終於抬首,終於再次見到沈從醫。

她該是什麽反應呢?

沈從醫讓她進宮找母後,沈從醫讓她進宮做回麟嬌公主。

而再次相見,她找不到母後,她成了五皇兄妃嬪。

多麽可笑!

薑木該是什麽反應呢?

她應該羞愧?亦或者無地自容?又或者是極難過?

不,薑木什麽都沒有。

她隻是看著沈從醫,說道,“太醫把脈吧。”

“……”

沈從醫彎腰,輕聲說道,“還請公主殿下伸出手。”

“……”

薑木伸出手,露出白皙手腕。

沈從醫不過看了一眼,就知道她瘦了許多。

他伸出手,點在薑木的脈搏上,微頓。

薑木已非處子之身。

薑木的心跳很快。

公主殿下在……傷心。

極大的傷痛,被脈搏的主人控製住,妄想連心跳都控製,卻適得其反。

沈從醫垂眸,再抬眸時,內裏全是薄霧。

薑木轉過頭去,不看他。

鏡水為沈從醫拿來凳子,他不坐。

沈從醫維持著彎腰的姿勢許久。

把脈需要很久的。

屋內靜靜,鏡水有些迷茫的摸著胸口。

不知道為什麽,她感覺好傷心。

薑木垂眸。

手腕上是屬於沈從醫的溫度。

仿佛一觸即離。

從醫哥哥……是否會覺得她惡心?

一想到這個可能,薑木就心痛到無法呼吸。

沒人知曉,原越站在窗戶外,身旁跟著蘇奴。

原越的眼睛紅了,拳頭握得死緊。

明明屋子裏是很正常的太醫請脈。

男女之間沒有任何越軌。

可是蘇奴卻聽到原越笑聲問道,“好一對壁人,是嗎?”

屋內的空氣流轉,男女之間的隱晦情誼,看似發乎情,止乎禮,卻是任何人任何事都掩蓋不了的愛。

還不如大開大合,反而沒有這樣隱晦得想要毀滅一切!

蘇奴心中一跳,下意識道,“不是!”

陛下生氣,公主會受罪的!

然後蘇奴就被原越瞥了一眼,讓他如墜冰窟。

陛下此時的表情……

蘇奴更加擔憂公主了。

隻希望陛下隻會把那個沈從醫殺了,隻希望陛下不要遷怒到公主。

一切都是沈從醫的錯,要不是沈從醫勾引公主,公主怎麽會喜歡他?

隻希望陛下能冷靜一些,不要被感情蒙蔽了。

屋裏,沈從醫開了新的藥,似乎有什麽話想說。

薑木卻是先道,“把完脈就……”

想了許久的滾字想要脫口而出,卻怎麽都說不出口。

趕在氣氛奇怪之前,薑木垂下頭道,“出去。”

“滾”這個字怎麽可以出現在從醫哥哥身上呢?

那是對月亮的褻瀆。

假裝也不行。

惡語相向就是不行。

沈從醫沒動,他輕輕說道,“公主殿下若是能夠痊愈,草民死不足惜。”

“出去!”薑木厲聲說道,“你是誰啊!有什麽資格跟我說話!”

沈從醫卻拿著銀針對著喉結。

“從醫哥哥!”

幾乎是立刻,薑木失聲喊道。

沈從醫握著銀針的手很穩,卻是穩穩著更近一絲。尖銳的銀針泛著寒光,與他的命脈隻有咫尺之距。

沈從醫還是那樣溫柔。

“公主殿下若是顧及草民的性命,不吃藥不為自己身體考慮,那草民不如現在就死了,也好過如此冒犯公主殿下您。”

“……”

薑木立刻就哽咽了,失語好一會兒,才在兩人對視中敗下陣來。

“我吃!我吃!”她哭著去奪銀針。

“從醫哥哥你別這樣!我求你了!算我求你了!”

沈從醫剛剛將銀針拿開,就被薑木抱個滿懷,馨香撲鼻。

這一擁抱,薑木再也忍不住。

過往的隱忍和委屈湧上心頭,薑木痛哭。

“從醫哥哥!”

這一抱,薑木所有情緒像洪水一般傾瀉而出。

她像是一個稚童找大人告狀。

“你騙人……入宮之後,我吃不飽穿不暖!我被人欺負!我好難過!我朝好多人好多人跪下!我不是麟嬌公主!我不要做麟嬌公主!父皇沒有我這個女兒!我讓父皇失望了!我對不起父皇!”

沈從醫的心髒不亞於被螞蟻啃噬。

兩人的擁抱使得溫度上升,沈從醫更難過。

“公主……是我對不起你……”

沈從醫的肩頭剛被薑木的淚水浸濕,懷裏的人就被人奪了。

沈從醫下意識想要去奪那哭得讓他心碎的薑木,看清那個人卻放棄了。

薑木明亮又幹淨的眼眸浸滿了淚水,像是最清澈的湖水,漂亮卻擁有破碎感。

她的淚被粗糙的大手粗暴擦拭。

朦朧的淚沒了,薑木看清眼前的人。

原越的眉眼深邃,與夢中的野獸重合。

他死死抓著薑木的腰身,雙眼紅得可怕。

“薑木……”他幾乎是從牙縫間擠出的話語,“你為了別的男人哭?”

【你為了別的男人哭?】

小薑木睜大眼睛,【喂!什麽叫別的男人!那是我父皇!】

薑越嗤笑,【愛哭鬼。】

小薑木不滿,據理力爭了許久,不知道怎麽就和薑越達成約定。

薑越稚嫩的鳳眸垂下,冷漠又漫不經心。小小年紀,卻好像曆盡滄桑,不在意世間任何事。

【你什麽都有也要哭,做鬼都不配。不管白日還是夜晚,你就該被我這樣嫉妒得發狂的人撕碎成好多片。】

小薑木憤怒,撲在薑越身上想要跟他打架,然後就看見他滿身的傷痕。

薑越遍體鱗傷,此時的神情更像是被人隨意拚湊而成的模樣,讓小薑木心驚無比。

不知怎麽的,她就稀裏糊塗的喃喃道,【跟你比,我確實不該哭。】

她說著氣人的話,又故作施舍道,【你別難過了!以後我不哭了!】

【我再也不哭!你也別再難過!】

原越嫉妒到發狂。

他托著薑木的腰身,卻隻能對上薑木朦朧的目光。

那雙眼眸當真是美極了。

原越被她看著,就好像她對他滿懷深情。

可是原越看見這雙美眸真正的深情是什麽樣子的。

就在方才。

就在剛剛。

就在沈從醫身上!

“唰!”

原越拔刀。

刀尖正對著沈從醫。

年輕的帝王滿是殺意,殺氣騰騰,讓人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