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景榮梗著脖子不說話,直接把頭轉向了別處,整個人看起來倔強的不行,可從背影中卻又透露出一種破碎感。

任平生從未見過張景榮這副模樣,一時間手足無措,隻能將求助的目光看向一旁的徐岱。

徐岱同楚宣對視了一眼,兩人眼神交匯的瞬間達成了共識,徐岱拉著任平生去了一旁的角落,三個人圍成了一個圈。

徐岱第一個開始說:“這件事說來話長。事情要從幾年前說起,雖然張家一家子都是文臣,但張景榮有個小叔偏生從小喜武,長大以後毅然的從了軍,還在軍營裏闖出了不小的名氣。”

楚宣接著道:“當宋齊之戰時,張小叔作為先鋒軍上了戰場,當時戰況的慘烈我就不多贅述了,總之結果就是他的一條手臂永遠留在了戰場之上。”

徐岱眼裏閃過惋惜,語調悠悠:“曾經鮮衣怒馬的少年郎自從失去手臂後一蹶不振,成日裏借酒消愁,到如今也未成家,隻一人孑孓獨行。”

“這還不是最要緊的。”楚宣繼續道:“最要緊的是前兩個月,不知道是誰刺激到了他,他竟失去了對生活的鬥誌,三番五次的想要自盡,好在下人發現及時,這才撿回了一條命。”

“可心存死誌的人根本擋不住。張家為了看住他,這幾個月來可謂心力交瘁。張老夫人更是心疾發作,這幾個月裏病了無數次。”

徐岱喟歎一聲,道:“張景榮從小同張小叔關係最好,他們兩個的年齡差的不算太多,張景榮幾乎算是在張小叔背上長大的。”

“其實現在張景榮同從前相比變化還是挺大的,雖然那股子聒噪勁兒一點兒沒變,但衝動易怒的性格倒是改了不少。”

楚宣深有同感,跟著點頭道:“想當初我們兩個能有交集,就是因為他愛沒事找事,非要同我比劃兩下才滿意。最後不打不相識,關係也慢慢親近了起來。”

聽楚宣和徐岱講著張景榮的過往,任平生心裏突然生出了一種不真實感,仿佛他們講的那個不是他認識的張景榮,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看著任平生陷入了沉思,楚宣和徐岱適時的閉上了嘴巴,兩人相攜著退了幾步,給任平生留下消化的空間。

徐岱小聲問:“你說公主為什麽這麽護著靖王?”

楚宣搖頭:“我也不知道。”

“隻不過靖王這幾年在皇宮裏住著,公主沒來國師塔前也一直住在宮裏,兩人因此有了交集並成為關係不錯,我覺得這種可能性很大。”

徐岱點了點頭:“我也覺得。”

任平生從沉思中回過了神來,先是衝著楚宣和徐岱點頭示意了一下,然後大踏步的走到了張景榮身邊。

感受著身後熟悉的氣息,張景榮背影僵硬了一瞬,呼吸也跟著粗重了幾分,但他依舊沒有轉過頭來。

任平生抿了抿唇,伸手在張景榮肩膀處拍了一下,語氣誠懇道:“我剛剛說話語氣重了,你別放在心上。”

聽到了任平生道歉的話,張景榮像是被戳破的氣球一般直接泄了氣,努力挺直的身板也漸漸彎了起來。

他轉過頭來時,眼裏罕見的出現了幾分迷茫,眼神呆呆的問:“你說為什麽會打仗呢?”

剛才他看到了楚宣和徐岱把任平生拉到角落裏,也猜到了他們兩個會跟任平生講他的故事,所以也沒跟任平生藏著掖著,直接把心底的疑問問了出來。

任平生沉默了一瞬,再抬頭時眼神堅定,他緩緩的,擲地有聲的道:“為了完成某些人的野心。”

其實很多時候,有些仗不是非打不可,可上位者為了自己的野心,大多都不會顧及將士死活,隻會關心結果是否對自己有利。

這種事在史書上屢見不鮮,卻也屢禁不止。

史書上的故事頁頁增多,這些故事大都是由先人的血淚鑄就而成。

哪個帝王都會有開疆擴土的野心,在位期間若是能使國家版圖增大,必然會青史留名,流芳千古,這樣的**幾乎沒有哪位帝王能夠拒絕。

若是國內經濟繁榮,糧食充足還好,否則大興土木,窮兵黷武,最後的結果就是整個國家直接走向衰敗甚至滅亡。

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

興,百姓苦。

亡,百姓苦。

不管上位者做出任何決定,苦的永遠都是底層百姓。

掙不脫,逃不得,隻能日日祈求上天,希望能被上天垂憐。

張景榮喃喃:“因為野心……”

想到小叔曾經肆意張揚的笑臉,又想到他如今意識消沉的頹然,張景榮隻覺得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對所謂的上位者有怨亦有恨。

任平生隻是隨意一瞥,恰好將張景榮眼中的恨意看了個正著,他心裏咯噔一下,連忙糾正自己剛剛的話。

“我說的某些人可不單是指皇上,而是朝堂之上能製定規則的所有人,在天下百姓的眼中,他們都是上位者。”

“他們中有的人十年苦讀,金榜題名,高居廟堂,人生得意,可轉眼間便忘了本,忘了自己讀書的初衷。”

“他們高居廟堂多年,享受著百姓的供奉卻不憂其民,反而隻想著肆意斂財,收攏勢力壯大黨羽,實在為人所不齒。”

聽到任平生的解釋,張景榮眼中的怨恨這才消了些許,但還是有著淡淡的意難平。

“你可是不服氣?”任平生問。

張景榮點頭,神情嚴肅:“我不服。”

“當初我小叔雖然失了手臂,可整個人都是意氣風發,並沒有因為身體的殘缺而自卑,反而認為那是英雄的勳章。”

“可不知什麽時候開始,他身體上的殘缺成了別人攻擊他的利刃,成了別人嘲笑他的笑料,也成了……”

張景榮說著說著突然哽咽,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道:“也成了別人侮辱我家的理由。”

“他那麽愛笑的一個人,如今連家門都不敢出,隻能躲在房裏借酒消愁,靠著回憶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