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桌設計成階梯狀,應該是直接就山體的巨石雕琢而成的,自成一色,足有九階!

每一階上都整齊有序地供奉著,一個個檀木靈牌。

每個靈牌上麵,都密布用金漆書寫的文字。

可那些文字與大陵的文字相差甚遠,洛語歌甚至連筆畫都拆不開,就更遑論識別了。

一時間,她也不知道這裏頭供奉的到底是何許人也,可單就這些琳琅滿目的靈牌來看,這必定是一個非富即貴的大家族!

洛語歌思忖間,視線落在慕容無殤的臉上。

他此時正站在她的身側,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那些靈牌一臉的若有所思。

洛語歌一時間豁然開朗,心想在這裏她是半個文盲,不識得這些鬼畫符實屬正常。

可慕容無殤不一樣,他可是大陵的八皇子,雖說自小在流落他鄉為質吧,可她早就聽說了,對於他的學業,大陵這邊可也是一點都不帶含糊的!

也許他會知道!

如是想著,洛語歌當即開口問道:

“無殤,你看出什麽來了嗎?”

“扶蘇……”

慕容無殤馬上回答,他伸出右手,手指指向其中一塊靈牌,薄唇翕合,眸帶思量:

“月棲?”

對方的聲音細如蚊蠅,但耳力極佳的洛語歌還是把他的自言自語清楚地聽了過去,她情不自禁地低聲重複了一遍:“月棲?”

這兩個字她並不陌生,第二次穿越裏臨死前這兩個字可是一直在她的耳邊盤旋。

洛語歌心下一個咯噔:月棲?豈不是那扶蘇有情的故國?

慕容無殤接下來的話,也直接驗證了她心裏的推斷:

“這些牌位應該都是為過去的月棲國皇族所立的!”

他說話間就轉身來,朝祭桌左側移步,洛語歌急忙跟上。

他在壁畫的跟前停了下來,目光緩緩掃過正麵石壁,才又開口解說:

“這石壁之上所畫所記的,應該就是月棲的過去,以及……那場亡國之戰!”

言語間,慕容無殤的指腹,劃過描繪戰爭的畫麵,停在一輪用白色顏料刻畫的新月圖案上,接著說道:

“你看,這個半月形就是他們的圖騰!看來當年的月棲有人逃過大難,活下來了!”

洛語歌順著慕容無殤的指示看了過去,隻見那個新月圖案的內裏,還用同色顏料勾繪著繁複的圖文。

她隱約能從中,感知到月棲一族對美好生活的祝願與向往!

可現下,這個國家,僅僅隻是東海大陸的恢宏曆史上麵,早早畫上句號的寥寥一筆,再也不能有所延續了!

思及此,洛語歌微不可查地歎了一口氣。

這時她的目光落在一幕壁畫上麵,心情不由得跟著壓抑起來。

畫麵中是一場慘絕人寰的殺戮:披堅執銳的士兵一路燒殺搶掠,所過之境寸草未留!

一片片廢墟的前方,貪婪殘暴的屠夫仍舊手持利刃,殘忍屠殺著手無寸鐵的老百姓,老弱婦孺皆無幸免!

洛語歌一陣心悸,腦海中血流成河,屍橫遍野的畫麵曆曆在目,她仿佛都能聽見月棲族人嗎聲嘶力竭的絕望哀嚎!

越往下看,洛語歌就越發的胸悶心悸,關於戰爭和殺戮的記憶一下子全都湧了出來,那中痛徹心扉的悲傷,她深有體會!

她可是在戰爭之中慘死過幾次的人兒啊,嗚呼哀哉!

壁畫非常抽象,但並不影響觀者從中感知畫者心中的仇恨和控訴!

洛語歌忽然有點明白,扶蘇有情為何要不擇手段都要複仇了,換了是她,說不定做得比她還要決絕!

國仇家恨,不共戴天!

可是,百姓何辜?

洛語歌抬手擦幹眼角的濕潤,看向慕容無殤,語帶沙啞:“無殤!”

慕容無殤聞言,將視線從壁畫上收了回來,與她對視,輕聲詢問:

“怎麽啦?”

洛語歌深吸一口氣,一臉鄭重地開口:

“若你有朝一日成為這片土地的君王。答應我,一定要做一個心係蒼生,施行仁政的明君,好嗎?”

慕容無殤聞言,眼角餘光掃了她身側的壁畫一眼,心下頓時明了。

他回頭凝視對方的小臉,孤傲冷僻的俊臉依舊無波無瀾,可眸光要柔和細膩了許多,唇角還帶一絲微笑,語氣篤定地回答:

“我無心為君,也不會為君!莫要杞人憂天!”

言下之意就是,我不可能成為嗜血殺戮的暴君的,因為我根本不會為君!

洛語歌沒有得到對方的承諾,心緒愈發不安,展開不依不撓的糾纏攻勢:

“可若是,你不為君,大陵就會重複月棲的悲慘結局呢?”

慕容無殤對她記憶中的那場殺戮一無所知,當下見她這般失態,隻道她是受了壁畫的影響而心裏不安,也不氣惱,隻耐心地開口勸慰:

“我們大陵皇朝,無論是從哪些方麵來比較,都要比當年的月棲強盛許多,你所擔憂的事情是不會發生的!不必憂心!”

洛語歌算是看出來,大陵皇室都有種盲目的自信,那種好了傷疤忘了疼的自信,他們在襄朝跟前吃的虧還少嗎?

他這個差點都折在敵國手裏的皇室八皇子都尚且如此,更遑論其他未經苦難的皇親貴胄了!

……不行,我得提醒他!

思及此,洛語歌朝前邁了一步,幾乎直接貼到對方的跟前,聲音都跟著拔高了幾分,滿眼滿臉都是認真:

“萬一呢?你別忘了,這東海大陸之上還有一個一直對大陵虎視眈眈的襄朝呢!”

“……”

洛語歌話中“襄朝”二字入耳,妨如直接給了慕容無殤當頭一棒!

是呀,他怎麽能忘了狼之野心、凶殘暴戾的襄人呢?

襄人的齷齪手段,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的了!

現下,他這才明白洛語歌的擔憂並不是無的放矢,更不是杞人憂天,而是審時度勢之後才作出的明確判斷!

慕容無殤忽然有點心疼洛語歌了——

未經苦難的人兒,何以察覺苦難?

眼前的人兒單從一副壁畫就聯想那麽多,必定也是大苦大難走過一遭的!

這……怎叫他不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