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人仿佛正在遠遠的看著陸小鳳,陸小鳳也在看著他,看見了他的眼睛。
沒有人能形容那是什麽樣的眼睛。
他的眼睛當然是長在臉上的,可是他的臉已溶在霧裏,他的眼睛裏當然有光,可是連這種光也仿佛與霧溶為一體。
陸小鳳雖然看見了他的眼睛,看見的卻好像隻不過還是一片霧。
霧中人忽然道:“陸小鳳?”
陸小鳳道:“你認得我?”
霧中人道:“非但認得,而且感激。”
陸小鳳道:“感激?”
霧中人道:“感激兩件事。”
陸小鳳道:“哦?”
霧中人道:“感激你為我除去了門下敗類和門外仇敵,也感激你不是我的仇敵。”
陸小鳳深深吸了口氣,道:“你就是……”
霧中人道:“我姓玉。
陸小鳳輕輕的將一口氣吐出來,道:“玉?寶玉的玉?”
霧中人道:“寶玉無理,寶玉不敗。”
陸小鳳道:“不敗也不死?”
霧中人道:“西方之玉,永存天地。”這口號也太差勁了,還不如東方教主的口號呢,夙樂看著有些懼怕玉羅刹的陸小鳳,一笑,可惜陸小鳳沒有抬頭看,不然說不定他就能看見心中所想的女子,夙樂的隱匿功夫,就算是在顯眼的地方,也沒有存在感,除非你看到了本人,才會發現夙樂就在哪裏。
陸小鳳再吐出一口氣,道:“你就是西方玉羅刹?”
霧中人道:“我就是。”
霧是灰白色的,他的人也是灰白色的,煙霧彌漫,他的人看來也同樣迷迷蒙蒙,若有若無。
他究竟是人?還是鬼魂?
陸小鳳忽然笑了,微笑著搖頭,道:“其實我早就該想得到的。”
西方玉羅刹道:“想到什麽?”
陸小鳳道:“我早就該想到,你的死隻不過是一種手段。”
玉羅刹道:“我為什麽要用這種手段?”
陸小鳳道:“因為西方羅刹教是你一手創立的,你當然希望它能永存天地。”
玉羅刹承認。
陸小鳳道:“可是西方羅刹教的組織實在太龐大,分子實在太複雜,你活著的時候,雖然沒有人敢背判你,等你死了之後,這些人是不是會繼續效忠於你的子孫呢?”
玉羅刹淡淡道:“連最純的黃金裏,也難免有雜質,何況人?”
陸小鳳道:“你早就知道你教下一定會有對你不忠的人,你想要替你的子孫保留這份基業,就得先把這些人找出來。”
玉羅刹道:“你想煮飯的時候,是不是也得先把米裏的稗子剔出來?”
陸小鳳道:“可是你也知道這並不是容易的事,有些稗子天生就是白的,混在白米裏,任何人都很難分辨出來,除非等到他們對你已全無顧忌的時候,否則他們絕不會自己現出原形。”
玉羅刹道:“除非我死,否則他們就不敢!”
陸小鳳道:“隻可惜要你死也很不容易,所以你隻有用詐死這種手段。”
玉羅刹道:“這是種很古老的計謀,留存到現在,就因為它永遠有效。”
陸小鳳微笑道:“現在看起來,你這計謀無疑是成功了,你是不是真的覺得很愉快?”
他雖然在笑,聲音裏卻仿佛帶著種說不出的譏消之意。
夙樂讚歎自己,果然陸小鳳見識過神仙,因此就不怎麽怕鬼魂了,說不定陸小鳳還真把玉羅刹當鬼魂了,畢竟神仙都有,定然也有鬼。
玉羅刹當然聽得出來,立刻反問道:“我為什麽會不愉快?”
陸小鳳道:“就算你已替你的子孫保留了水存天地,萬世不敗的基業,可是你的兒子呢?”
玉羅刹忽然笑了。
他的笑聲也像他的人一樣,陰森飄渺,不可捉摸,笑聲中仿佛也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譏消。
陸小鳳實在不懂他怎麽還能笑得出。
玉羅刹還在笑,帶著笑道:“你若以為死在他們手裏的真是我兒子,你也末太低估了我。”
陸小鳳道:“死在他們手裏的那個人,難道不是真的玉天玉。
玉羅刹道:“是真的玉天寶,玉天寶卻不是我兒子。”
陸小鳳道:“他們都已跟隨你多年,難道連你的兒子是誰都不知道:”
玉羅刹悠然道:“我的兒子在他出生的那一天,就不是我兒子了。”
陸小鳳更不懂。
玉羅刹道:“這種事我也知道你絕不會懂的,因為你不是西方羅刹教的教主。”
陸小鳳道:“如果我是呢?”
五羅刹道:“如果你是,你就會知道,一個人到了這種地位,是絕對沒法子管教自己的兒子,因為你要管的事太多。”
他的聲音忽又變得有些傷感“為我生兒子的那個女人,在她生產的那一天就已死了,假如一個孩子一生下來就是西方羅刹教未來的教主,又沒有父母的管教,他將來會變成一個什麽樣的人?”
陸小鳳道:“當然是像玉天寶那樣的人。”
玉羅刹道:“那你願不願意那樣的人來繼承你的事業。”
陸小鳳在搖頭,也在歎息。
他忽然發現要做西方羅刹教的教主固然不容易,要將自己的兒子養成人也很不容易。
玉羅刹道:“所以我在他出世後的第七天,就將他交給一個我最信任的人去管教,也就在那一天,我收養了別人的兒子作為我的兒子,這秘密到今還沒有別人知道。”
夙樂坐在樹上看戲,其實夙樂就知道,玉羅刹的兒子是西門吹雪,玉羅刹這麽渣,也難怪西門吹雪這麽渣了。(拋妻棄子就是渣男)
陸小鳳道:“現在你為什麽要告訴我?”
玉羅刹道:“因為我信任你。”
陸小鳳道:“我們並不是朋友。”
玉羅刹道:“就因為我們既不是仇敵,也不是朋友,所以我才信任你。”
他眼睛裏又露出那種譏消的筆意。”如果你是西方羅刹教的教主,你就會明白我這是什麽意思。
陸小鳳已明白。
有些朋友往往還比仇敵更可怕。
隻不過他雖然也有過這種痛苦的經驗,卻從來也沒有對朋友失去過信心。
因為他並不是西方羅刹教的教主。
他也不想做,不管什麽教的教主,他都不想做,就算有人大轎來抬他,他也絕不會去的。
陸小鳳就是陸小鳳。
玉羅刹的目光仿佛已穿過了迷霧,看透了他的心,忽又笑道:“你雖然不是羅刹教的教主,可是我知道你已很了解我,就等於我雖然不是陸小鳳,也已經很了解你。”
陸小鳳不能不承認。
他雖然還是看不清這個人的臉,可是在他們之間,卻無疑已有種別人永遠無法明白的了解和尊敬。
一種互相的尊敬。
他知道玉羅刹思慮之周密,眼光之深遠,都是他自己永遠做不到的。
玉羅刹仿佛又觸及了他的思想,慢慢的接著道:“我感激你不是我的仇敵,隻因為我發現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陸小鳳道:“什麽事?”
玉羅刹道:“你是我這一生中所遇見的最可怕的人,你能做的事,有很多都是我做不到的,所以我這次來,本想殺了你。”
陸小鳳道:“現在呢?”
玉羅刹道:“現在我隻想問你一件事。”
陸小鳳道:“你問。”
玉羅刹道:“現在我們既非朋友,也非仇敵,以後呢?”
陸小鳳道:“但願以後也一樣。”
玉羅刹道:“你真的希望如此?”
陸小鳳道:“真的。”
玉羅刹道:“可是要保持這種關係並不容易。”
陸小鳳道:“我知道:”
玉羅刹道:“你不後悔?”
陸小鳳笑了笑,道:“我也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
玉羅刹道:“你說。”
陸小鳳道:“我這一生中,也曾遇見過很多可怕的人,也沒有一個比你更可怕的!”
玉羅刹笑了。他開始笑的時候,人還在霧裏,等到陸小鳳聽到他笑聲時,卻已看不見他的人了。
在這迷夢般的迷霧裏,遇見了這麽樣一個迷霧般的人,又看著他迷夢般消失。
陸小鳳忽然覺得連自己都已迷失在霧裏。
這件事他做得究竟是成功還是失敗?連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成功在於破解了這個事情,失敗在於,他一直都是被玉羅刹利用的。
因為玉羅刹是這個劇情的BOSS,所以古龍大神給他大開金手指,把陸小鳳的智商虐成渣渣了。
陸小鳳走了,夙樂早在玉羅刹走的時候就跟了過去。
夙樂沒有隱藏身上的氣息,頓時玉羅刹就注意到了有人在跟著他。
猛然就是回頭一擊,夙樂輕飄飄的躲過了玉羅刹的攻擊,“嘖嘖嘖,玉羅刹,你也太不憐香惜玉了吧,對我這麽個美人也下的去重手。”
玉羅刹才看見身後之人的樣貌,一身白衣,容貌絕色,眉間一朵蓮花,蓮步慢移的走到他麵前,飄渺似仙的氣質。
夙樂本來以為玉羅刹第一句話會說什麽,結果玉羅刹蹦出來一句“你是男是女。”
夙樂頓時頭上掛滿了黑線,我長的怎麽不像女的啦。
卻見玉羅刹似乎是回過神,“哦,原來你真是女的啊。”
夙樂再次無語了,玉羅刹腦子缺根筋嗎?我長得這麽難分辨?這麽女生男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