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快要黑了。四周很安靜,除了呼呼的風聲。她躺在河邊,頭下是包袱,身上隻有積雪浸濕了外套。最大的感覺就是冷,冷得麻木,冷得要命,冷得幾乎沒有動彈的精神。還好,除了冷之外,不覺得怎麽疼,應該沒有受什麽傷。她知道必須起來,不然就得真正地凍死在這裏。她掙紮著抬起頭來,就看見了旁邊的何大柱。何大柱也在河邊,不過頭下的石頭上有一灘血,血已經幹了,看樣子沒有再流了,下身浸在水裏,躺在那兒一動也不動。想來是水仙撞上了何大柱,摔下來的時候也是何大柱先著地,然後水仙在何大柱身上彈了一下,滾到了一邊,所以沒受傷。可是何大柱就慘了,受傷是沒得說了,那麽大的一灘血。再說,水仙是女人,抵抗能力比普通人還要稍差,現在都已經醒了;何大柱是鐵匠,身體比普通人要好一些,現在都還沒有動靜。至於還有命沒命,暫時還不知道。

水仙挪過去,摸了摸何大柱的臉,冷得像冰;再在鼻孔前試了試,感覺不到有呼吸。水仙歎了口氣:“大柱,你走了,我也沒辦法。”剛想起身就走,又蹲下來,往何大柱懷裏摸去,心想:“看你有什麽東西,能帶走的就帶走吧!”忽然,水仙的手停下了,又認真摸了一下,還沒死!心還在跳動,雖然微弱。水仙喊了幾聲,沒反應;抓住衣服搖幾下,也沒反應;在臉上拍幾下,還是沒反應。水仙趕緊使勁把何大柱拉上岸。

水仙望了望四周,背後是懸崖峭壁,河對岸也是懸崖峭壁,河水流來流去的地方,除了積雪怪石,不知道路在哪兒,沒有一個人影,連鳥獸都沒有。要想離開,不要說背一個人,就是自己獨自離開都很難。仔細看看身後的峭壁,不遠處有一塊凹進去的地方。隻好這樣了,先找個地方避風,明天再作打算。

水仙艱難地把何大柱搬到峭壁的凹處,才看清這個凹處不大,不到一丈寬。雖然擋不了多少風,至少上麵的岩石擋住了雪,因此地麵還很幹燥。水仙看何大柱的褲子都濕透了,明白不脫下的危害。雖然臉紅得要命,但是在這種時候顧不了那麽多,水仙把何大柱的褲子脫掉,再從自己包袱內拿出自己的衣物,何大柱是穿不上的,隻好將就包裹起來。

何惜生覺得頭痛得要命,從來沒有這樣痛過;又冷得要命,仿佛跌進了冰窟窿。他努力想睜開眼睛,清醒過來,看看這是哪裏,是什麽情況,可是總是做不到。

何惜生記得很清楚,自己出生在江南的一個小縣城,還算是獨生子女,父母俱在,由於自己的一個哥哥生下來就沒呼吸過一口氣,一個姐姐生下來也隻活了三天,自己滿月後就被取名何惜生,意思是要愛惜生命,珍惜生活。自己從小成績不錯,班幹部當得不少,物理係本科畢業,但是畢業後總是找不到工作。這年頭,除了文秘專業的美女,工作不是那麽好找的,大學生算什麽,遍地都是,不說人家擦皮鞋的是大學生,賣豬肉的是大學生,就連撿垃圾的也可能是大學生。最後父母實在沒辦法,求爹爹告奶奶,還送了些禮,終於在縣汽車維修廠找了個工作。

何惜生本來就是學物理的,理論知識豐富,一接觸機械,很快就上了手。何惜生又愛鑽研,查資料,不光是汽車維修,周圍的什麽農具維修,家電維修,其他工廠的機械維修,觸類旁通,都能整得巴巴適適。不到一年,周圍人都對他比大拇指。在這個小縣城,機械維修方麵,何惜生自認第二,就沒人敢認第一。當初收禮才接收他試用的縣汽車維修廠廠長也逢人就說,自己是伯樂,慧眼識英才,私下也是得意得很,還好幾次很是自得地多喝了幾杯。當然嘛!每次哪個廠的機械故障,而那些廠自己的機修師又解決不了問題,需要外援,輾轉來去,大都是何惜生解決問題。何惜生替他長了臉麵,別人在感謝何惜生之前,總得感謝他這個領導嘛!不然下次要求援助的時候,哼!哼!誰叫現在的機器變化太多,升級太快,而普通機修師總是跟不上形勢!

那天,來了一個公子哥,要修轎車。那個轎車,真是高級,整個縣城都沒有。不,不要隻是說沒有,以前在這縣城從來沒看見過這樣的實物,就隻在電視上或其他地方看見過!

公子哥是縣長的公子陪同來的,或許是地頭不熟,除了冷淡,倒還不怎麽。縣長的公子就囂張得很,進廠就找到廠長,要求要廠裏最高級的師傅出手,其他的,靠邊站!廠長呢,像個哈巴狗,當然就找到了何惜生,要求何惜生一定盡力,盡最大努力,要修好,快修好!至於何惜生手上正幹著的,先放放!別人幹。

何惜生曾經也是憤青,不過這兩年一方麵是真的愛上了機修這行,其他的不怎麽放在心上;另一方麵也被社會磨掉了棱角,知道胳膊扭不過大腿。很多人都說,生活就像強奸,既然不能反抗,就放下心來安安靜靜地享受吧!對於縣長公子的囂張,他不在乎;廠長的安排,他聽了。修就修吧,反正都是幹活掙錢!

何惜生立即開工,打開轎車引擎蓋就檢查。他回頭拿工具,就看見公子哥、縣長公子站在一邊抽煙,廠長陪著說話。何惜生就說了句:“這裏修車,不能抽煙!”公子哥頓了一下,說:“是嗎?”縣長公子的臉漲得通紅,準備發脾氣。廠長的臉顯得非常尷尬,搓著手,不知道說什麽好。公子哥拉住縣長公子,說了句:“算了!”回頭就往外走。廠長和縣長公子也跟著出去。走到門口,縣長公子還憤憤地,隨手把手裏的煙頭猛地一扔。何惜生正準備繼續工作,忽然覺得不好,抬頭一看,縣長公子扔的煙頭落在何惜生開頭還沒修好的車的油箱口上。何惜生馬上就跑,可是遲了!隻聽一聲巨大的爆炸聲,何惜生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怎麽了?這是哪裏?”何惜生沒弄懂,怎麽腦袋裏除了原有的記憶,又增添了一個叫何大柱的鐵匠的記憶?何大柱今年二十歲,幾代單傳,十年前一場大火,父母連同微薄的家產全部化為灰燼。何大柱砍柴回家,就成了孤兒,在周圍十裏八村討飯吃,摘點野果子,有時不得已隻要能吃的什麽都吃。兩年後流浪到梁鐵匠的村子,梁鐵匠看他可憐,就收留了他。梁鐵匠幾年前妻子病死了,自己也從來沒有兒女,也就把何大柱當做自己的兒子,說是徒弟也行,說是養子也行。

水仙本來是一個姓李的老秀才的小女兒,才十八歲,還算頗識得文字,懂得禮節的,長相也算過得去,雖然不是絕對的大美人,在這方圓幾十裏還是排得上的。老秀才一次出門,被毒蛇咬傷了腳。正好遇到兩個獵人,獵人識得一些草藥,處理及時,才把李秀才救了回來。老秀才知恩圖報,就把女兒嫁給了年輕的獵人。水仙一個月前剛生了兒子,當獵人的丈夫梁虎和公公為了多打點野物多賣點錢,好好地給水仙坐月子。沒想到,隻比平時多走了一道山梁,就出事了。他們是被其他獵人送回來的,回來的時候老獵人已經死了,連腦袋都少了半邊;梁虎也受了重傷,第二天就死了。一同被送回來的,還有一個身上到處是傷口的死“黑瞎子”。梁鐵匠與老獵人是親兄弟,看到悲痛欲絕的嫂子,自己也很傷心,也咬牙帶著何大柱幫忙辦了喪事。黑瞎子實際上是其他許多獵人幫忙後才打死的,但這家人連命都丟了,也就做個好事,不要了,全送給老獵人一家,相當於人家辦喪事湊個禮吧!黑瞎子身上的皮毛多處是壞的,價錢大打折扣,還好熊膽沒問題,把兩父子的喪事辦完還有結餘。老獵人還有兩個女兒,都已經嫁了,大女兒嫁到關外府,小女兒嫁到虎跳峽外。兩個的夫家也過得比較困難,小幫小忙是不成問題,可是要想完全扶持,就有點難了。再說,又不是招贅,也不好總是麻煩別人。現在一家隻剩下三個人,也是三輩人。老獵人的妻子梁氏,雖然年歲不很大,操持家務沒問題,要想養家糊口就有點難了。水仙還要坐月子,就算月子坐完還得帶小孩,也不成。至於那個小孩,以後有沒有什麽造化不好說,現在完全就是一個累贅。

本來就是兄弟關係,大哥隻留下了這麽一條根,梁鐵匠當仁不讓就扛起了這個家。梁鐵匠所在的村子就在神劈大峽穀裏麵,距關外府還有二十裏。昨天聽說蒙匈強盜劫掠,外麵所有的人都撤離,梁鐵匠同梁氏商量後,也隨即收拾行李,盡快撤離。昨晚在關外府梁氏的大女兒家停留了一夜。梁氏的大女婿家是關外府做小生意的,也要準備撤離。關外府到太平關一百裏,必須早起趕路,才能確保在天黑前趕到。於是今天一大早就動身,誰想到才走了十裏路,強盜就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