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她就摸清楚了春生的住所。

得知他竟棲身在郊外那座破敗不堪的破廟中,一時間,蘇璃的心中不禁泛起一陣酸澀。

暮色如墨,雨幕似簾。

細密的雨點傾盆而下,在地麵上濺起層層水花。

蘇璃撐著傘,腳步匆匆地穿梭在街巷裏,眉眼間滿是複雜的神色。

回想起當初蔡婆子燒了自己鋪子時的情景。

當時她怒火中燒,一心隻想把蔡婆子送進官府,可如今看著春生這般落魄的模樣,那殘存的一絲怨恨便徹底消散了。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倘若不為蘇珍辦事,蔡婆子也不至於落到這般境地。

可那時除了蘇珍朝她伸出橄欖枝,她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隻能說天意弄人。

另一邊,春生正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在泥濘的道路上艱難地挪動著腳步。

他剛賣完物資,腹中饑餓如狼嚎,身體被寒雨浸透,每走一步都好似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突然,他腳下一滑,整個人“撲通”一聲摔倒在泥地裏,濺起大片的泥水。

春生疼得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嘴裏發出痛苦的悶哼聲,但他顧不上身上的疼痛,雙手慌亂地在地上摸索著,眼神中滿是驚恐,嘴裏還不停地念叨著:

“錢可不能丟,錢可不能丟……”

他心裏清楚,要是荷包裏的錢少了,蘇珍肯定不會輕易放過他。

在泥地裏摸索了許久,他的手終於觸碰到那個皺巴巴的荷包,緊繃的神經這才鬆弛下來,長舒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

春生心中一緊。

他艱難地抬起頭,雨水順著他的臉頰不斷滑落,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費力地眨了眨眼睛,看清眼前的人時,不禁愣住了。

竟然是蘇璃撐著傘,正靜靜地站在他的麵前。

春生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身子,眼神中閃過一絲戒備與慌張,濕漉漉的頭發貼在臉上,顯得愈發狼狽。

蘇璃看到春生這副模樣,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她二話不說,立刻將傘撐到春生的頭頂,聲音盡量放得輕柔,“走吧,你身上都濕透了,我們先找個地方換身衣裳。”

春生咬了咬幹嘴唇,眼眶微微泛紅。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喉嚨裏發出一聲細微的哽咽,猶豫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默默地跟在了蘇璃的身後。

他低垂著頭,看著自己身上沾滿的泥水順著衣袖,一滴一滴地落在蘇璃的裙擺上,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愧疚感,頭也埋得更低了。

走著走著,蘇璃似乎察覺到了春生的異樣。

她停下腳步,緩緩回過頭,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輕聲問道:“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春生沒有說話,隻是微微搖了搖頭,眼神閃躲著,不敢與蘇璃對視。

蘇璃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這才發現,自己的裙擺已經被泥水沾濕了大半,原本幹淨的布料變得髒兮兮的。

春生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愧疚,他囁嚅著嗓子,聲音小得如同蚊子叫,“對……對不起,把你的衣服弄髒了。”

蘇璃卻毫不在意,她輕輕擺了擺手,臉上依舊掛著和煦的笑容,“沒關係,這不算什麽,走吧,咱們先去買身衣裳。”

很快,他們來到一家布莊。

蘇璃在店裏仔細挑選了一套幹淨整潔的衣裳,遞到春生麵前,“快換上吧,別著涼了。”

春生接過衣裳,猶豫了一下,轉身走進了裏屋。

換好衣服後,蘇璃又拿出隨身攜帶的膏藥,小心翼翼地為春生處理身上那些細小的傷口。

春生有些不自在,身體微微顫抖著,眼神中透露出一絲不安。

剛處理完傷口,他就想轉身離開,蘇璃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語氣不容拒絕,

“至少得吃點東西再走,你看你都餓成什麽樣了。”

不一會兒,兩籠熱氣騰騰的包子被端了上來。

春生看著熱氣騰騰的包子,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腮幫子一鼓一鼓的,顯然已經餓了多時。

吃完包子後,他抬起頭,用感激的眼神看了蘇璃一眼,小聲說了句:“謝謝。”

接著,便一路小跑著消失在夜色中。

此時,雨已經停了,蘇璃望著春生離去的背影,眼神中滿是擔憂。

她不急,她會等這孩子對自己徹底放下戒心……

第二天,陽光透過斑駁的樹葉灑在破廟的院子裏。

蘇珍坐在院子裏,數著手裏的銀子,嘴裏還念念有詞。

聽到院外的動靜,她猛地抬起頭,斜著眼打量著剛走進來的春生。

“這衣裳哪來的?”蘇珍站起身,語氣冰冷而尖銳,“是不是私吞了銀子?不然,你哪來的錢買衣裳?”

春生心裏一緊,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但他很快鎮定下來,結結巴巴地說:“是……是有個好心人看我可憐,才給我買的。”

蘇珍冷哼一聲,向前走了兩步,緊緊地盯著春生的眼睛,眼神中透露出一絲威脅,“最好是這樣,要是讓我發現你敢騙我,有你好受的!”

說完,她便勒令春生把銀子交出來,接著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了,留下春生一個人站在院子裏,心中忐忑不安,眼神中滿是無助。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經夠聽話了,也按蘇珍的要求把物資賣出去了。

可每次她見到自己,依舊是這副凶神惡煞的樣子。

自己到底哪裏做得不夠好?

這樣的日子究竟要持續多久,他還能見到奶奶嗎……

可拿到錢的蘇珍心裏卻並不痛快。

她滿臉沮喪地回到家中,心中像是被一塊大石頭壓著,沉甸甸的。

她一頭紮進房裏,見母親正坐在床邊縫衣裳,立刻撅著嘴走上前去,

“娘,那個公子,真是不識好歹!我在他身上花了這麽多銀子,又是送飯又是送藥,他卻連一句真心話都不肯跟我說,我還從來沒這麽低聲下氣地伺候過別人呢!”

馬氏抬起頭,淡淡地瞥了女兒一眼,聽著女兒的抱怨,臉上卻始終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仿佛世間的煩惱都與她無關。

她走到蘇珍身邊,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肩膀,聲音輕柔得如同春日裏的微風,

“娘的好珍兒,可別氣壞了身子。對待那位公子,咱們得有耐心,心急可吃不了熱豆腐。”

蘇珍抬起頭,眼中滿是委屈和不甘,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抱怨道:

“娘,我都已經做到這個份上了,他卻還是對我防備有加,我實在是想不明白,我到底哪裏做得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