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踏出院門,兩人迎麵撞上了不知從哪兒鑽出來的蘇向盛。

他的小臉蛋沾了灰,頭發裏也插著幾根草屑,整個人卻顯得格外神采飛揚。

“大哥,姐姐!你們回來啦!”蘇向盛眼睛一亮,他今天可是找到不少藥材了呢,姐姐待會兒看了肯定會誇自己的。

咦,兩人怎麽都皺著眉頭,一副倉皇不安的模樣……

蘇向盛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心髒砰砰直跳:“怎麽了?不會是爹又出事了吧?”

“不是爹,是娘!”蘇璃深深歎了口氣,眸光暗沉:“你可知道娘去哪兒了?”

“我……我好像早上吃過飯就沒再見著娘了。”蘇向盛囁嚅著嘴唇,手裏的竹竿“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好了,咱們現在一起出去找!別怕,有姐姐在呢……”

“嗤——”身後驀地傳來一陣陰陽怪氣的笑聲。

蘇珍步履款款地從房中走出,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眉頭卻故作凝重地微蹙著。

“看你們這著急忙慌的樣子,還沒找到四嬸呢?”

蘇璃轉身對上她那雙充滿嘲諷的眼睛,眼中閃過一絲厭惡,但仍然耐著性子道:

“這麽說,你知道我娘在哪?”

蘇珍愣了愣,嘴角的笑意隨即化開,她笑得極為肆意,眼裏的得意更是絲毫遮掩不住,或者說,她根本沒打算掩飾。

“蘇璃,我可沒說我知道,你別自個兒瞎猜啊。”

蘇珍揚起下巴,眉頭微挑,以一種極為高傲的姿態睥睨著眼前幾人。

她微微歪著頭,目光在蘇璃身上肆意遊走,仿佛在打量一件破碎的瓷器,帶著挑剔與不屑。

“趕緊去找吧,不然今晚你娘能不能回來,還不一定呢!”

蘇珍這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徹底激怒了蘇璃。

蘇璃本不想跟她計較,可見此情形,卻不由怒從心起。

她深吸一口氣,抬步走到蘇珍身旁,湊近其耳畔輕聲說道:

“是嗎?你不知道我娘去哪了?我倒是頭一回知道,隨便撿點樹葉熬成汁竟然有那麽好的功效呢,趕明兒,我也去撿些樹葉熬湯給爺爺安神,你說好不好呀?”

蘇珍瞬間怔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她僵硬地轉過頭,雙眸死死盯著蘇璃的臉,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蘇璃怎麽會知道這件事!

雙手不自覺揪著衣角,原本那股子戲謔的心思徹底消散。

蘇璃白了她一眼,便不再理會,轉身匆忙出了院門。

三人一路問一路尋,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在村後的一個池塘邊找到了母親。

天色如墨染般黑了下來,仿佛一塊沉甸甸的巨石壓得人喘不過氣。

胡氏瘦弱的身影模糊在黑暗中,隻依稀看見她吃力地抬起胳膊,一下一下艱難地揮動手裏的棒槌,已然精疲力竭。

她的身旁堆滿了雜亂的衣裳,仿佛一座小山。

而在這小山對麵,蘇老太太手裏拿了根木棍,她眼神凶狠,一臉刻薄地將胡氏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挑起來,但凡有所不滿,便狠狠丟在地上,任由衣服沾滿泥灰,再故意踩上幾腳,罵罵咧咧地讓胡氏撿起來重新洗幹淨。

“娘!娘,您快起來,別洗了,別洗了!”

蘇璃心中一陣刺痛,淚水差點奪眶而出。

她用力將胡氏手裏的衣裳扯開丟到一旁,蘇向陽與蘇向盛立刻上前抱住早已累到脫力的母親,小心將母親攙扶起來。

在河邊蹲了好幾個時辰,胡氏的雙腿早已麻木,剛起身就立刻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娘,您沒事吧,您別嚇唬阿盛啊!您的腿怎麽了,嗚嗚……”

胡氏勉強擠出一個寬慰的笑,隻是這笑容卻顯得有些淒然:“沒事,娘沒事的,阿盛別哭,過一會兒就好了。”

“行了!”蘇老太太尖銳的聲音如同一支利箭,“不就讓你洗幾件衣裳,至於這麽矯情嗎?你是哪個貴人府上的大小姐,身子這麽金貴啊!又不是沒幹過活!”

蘇璃猛地站起身,目光沉沉地盯著蘇老太太,冷聲道:

“奶,您就別揣著明白裝糊塗了,我娘讓您磋磨一天了,您也該滿意了,萬一把我娘折騰病了,這看病的銀錢,不還是得家裏出嗎?”

“你給我閉嘴!孽種,居然敢頂撞我,是不是你娘這個賤人教的,是不是?啊?”

蘇老太太舉起棍子就往蘇璃身上招呼。

蘇璃不閃不避,眼睛緊緊盯著空中揮舞的棍子,準備伺機奪下,就在此時,她的身後卻突然伸出一隻孔武有力的大手,牢牢將棍子攥在了手心。

蘇向陽手下一使勁,整根木棍輕易便到了他的手裏。

他上前一步將妹妹護在身後,麵色陰晴不定:“奶奶,我替璃兒給您賠罪,天黑了,該回家了。”

“哎呦——”蘇老太太腳底踉蹌,差點一頭栽倒。

她咬了咬牙,正準備發火,可一抬眸對上少年那雙陰沉如水的眼睛,卻冷不丁打了個哆嗦。

蘇老太太垂下眼睛,虛張聲勢地罵了兩聲,這才不甘不願地朝家走去。

“走吧,咱們也回家了。”

蘇璃與大哥兩人一左一右攙扶起母親,將內心的委屈與憤懣暫且壓下。

到家之後,胡氏先換了一身幹淨衣裳,又在蘇璃的催促下來到正房屋裏吃晚飯。

蘇老太太餘怒未消,看似默不作聲地吃飯,實則目光一直落在四房幾個人身上。

真是反了天了,她作為長輩教訓兒媳婦,竟然還被幾個孫輩頂撞。

“啪——”筷子重重拍在桌上,蘇老太太怒目圓睜地瞪著蘇向陽與蘇璃。

蘇老爺子疑惑地抬起頭:“怎麽了這是?這不好好吃著飯嗎,你又怎麽了?”

“哼,你問我怎麽了?”

蘇老太太冷哼一聲,抬起下巴朝牆角的玉米堆努了努嘴:

“你自個兒瞧瞧吧!今年玉米才收了這麽點,往年比這兒可多多了,怕是有人私藏了糧食,想偷偷賣錢吧……”

“唉,這人長大了,心也就野了,咱們兩個老頭子老太太說的話,誰還聽啊?”

話音剛落,屋內頓時陷入了一片死寂。

眾人神色各異,但誰都沒有開口幫腔,隻是眼神古怪地盯著四房幾人,心中暗自多了幾分看好戲的心思。

何氏聽了這話隻覺得委屈極了,腳底的傷口隱隱作痛。

他們明明幹著最辛苦的活,毫無保留地為這個家付出,結果到頭來反倒落了一身埋怨。

可當她的目光觸及身旁神色如常的蘇璃,一顆心又瞬間落回了肚子裏……